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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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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忙之中出來接待她的民警被這種交換人質的土匪作風驚呆了。 于嚴:「……」 心累成渣。 好一番兵荒馬亂,除了幾位隨身攜帶管制刀具的,其他人都給放出來了,在寒風中涇渭分明地站成兩排,各自等車來接,幾乎每個人都舉著電話。 喻蘭川叫了出租車,跟家裡惴惴不安的高中生交代了幾句,韓東升慢聲細語地跟周蓓蓓道歉——因為岳父的寶劍被民警沒收了。閆皓給江老闆發信息,說自己快回去了,張美珍拿出手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轉頭又按滅了。 旁邊被門徒圍著的趙長老大概是接到了兒女的電話,一掃之前強搶打狗棒的囂張,低聲下氣地跟家人說話:「天太冷……手機自己關了,我沒看見……哎,這就回去,就回去,明天能陪妞妞去幼兒園,不耽誤,放心吧……」 田長老插著兜站在旁邊,一動不動,不知在想什麼。 「我們這年紀的人,年輕的時候是苦練過功夫的。」張美珍忽然輕輕地說,「那會可真是冬練三九、夏練三伏啊!」 甘卿醞釀了一半的噴嚏被她打斷,眼淚汪汪地回頭看著她。 他們叫的車來了,張美珍推著她上了出租車,甘卿被暖氣熏得有點睜不開眼,聽見張美珍自言自語似的說:「風光過,一呼百應過,叱吒風雲過……老楊這一輩子,太要名聲,太追求『淡泊』,也算一種矯枉過正吧,不知道手下人在想什麼。姓田的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號稱四海為家,現在老了,沒家沒業、沒兒沒女,除了低保,就是靠弟子們偶爾送禮過活,衣服估計也是弟子孝敬的,補丁都不捨得直接往上縫。姓趙的倒還行,以前在公交公司上班,有點退休金,不多,聽說兒女也不太把他當回事,他還上趕著給人帶孫女,有替兒孫攢錢,自己過得摳摳索索的。你說,他們看著王九勝風生水起,不眼熱麼?」 「我們這一代人老了,好多都不愛把功夫往下一代身上傳。老喻一直隨緣,老楊嘴裡說著『一代不如一代』,從來也沒逼過孫女練棍,就連你師父那麼個劍走偏鋒的脾氣,晚年也想明白了。」張美珍笑了笑,「杆兒,不是他不願意好好教你,是練功夫太苦,苦完還沒用,反而讓人自詡本領,不肯踏實過日子。」 在丐幫裡明明是一呼百應的九袋長老,換下補丁衣服,卻只能當個灰溜溜的小人物。 這樣的一個人,會認同哪種身份呢? 老楊幫主總說,那些浮名如煙塵幻影,人在其中,不能給這些東西迷了眼。 如果他老人家真的這麼清醒,又為什麼九十多歲了,仍不肯放下那根綠竹打狗棒? 甘卿吸了一下鼻子:「楊幫主怎麼樣了?」 張美珍看了她一眼:「你知道了。」 「碰上幾個丐幫的人。」甘卿想了想,把楊平提到衛驍的那一段隱了,簡略地說了自己大半宿的經歷,「那個楊……」 「楊平。」張美珍歎了口氣,「那小子被你師父廢了雙手,後來又被親爹打斷了一條腿,居然還這麼硬朗?」 「我頭一次見他的時候,他還不到十歲。」張美珍好像出了神,好一會,才說,「細胳膊細腿的,就腦袋大。那會還沒看出來有什麼問題……男孩麼,長得早長得晚的都沒准,十七八才開始躥個子的也有。幫主的兒子,在丐幫裡很受寵,那些人拍馬屁,『小幫主長小幫主短』的,拍的人不當真,孩子卻當真了。那會我還是個大姑娘,比你還小,吃飽了撐的,喜歡老男人,看上了楊清……」 「病人暫時脫離了危險,但是年紀太大了,要在ICU觀察一陣,家屬呢?到這邊來簽字!」 老楊幫主聽見孫女應了一聲,跟醫生說著什麼,聲音像是隔了層膜,恍恍惚惚的,不入他的耳。過了一會,身下的病床輕輕震動了一下,有人推著他走,他吃力地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爺爺!爺爺?聽得見我說話嗎……爺爺……他這是醒了嗎,有意識嗎……」 女人的聲音脆而甜,忽遠忽近,漸漸的,變成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楊清,」他聽見那個人來自遙遠過去的呼喚,分明很緊繃,還要故作滿不在乎,「跟你說個事,我看上你啦。」 ▼第七十五章 有一種花像烈火,綻開的時候能燒穿視線,把神經灼出疼痛來。 年屆不惑的楊清傻了,失了語似的,瞠目結舌好一會,才重新安上舌頭,然後語無倫次地連連擺手:「我……不是……我孩子都這麼高了……我已經結婚了!我媳婦……你嫂子在老家呢,她就是沒在我身邊……她手藝很好的,等什麼時候來了,讓她請你吃烙餅……」 「他那會兒帶著孩子住單身宿舍,身邊連個母蒼蠅都沒有,我一直以為他沒有老婆,離婚或者喪偶什麼的,」張美珍看著城市的夜景,有些倦怠地攏了攏耳鬢燙卷的頭髮,「一百一是後來才建的,早期都是單位給職工分配公房,除了論資排輩,有時候也看家裡人口情況,成家過日子的肯定比單身優先。跟他同齡的,只要有家,差不多都分到公房了,就他沒有。」 「所以我當時一點也不相信——那時候人們不像現在,還講究學區,孩子是在燕寧還是在鄉下老家上學讀書都差不多,我想孩子要是真有親媽,怎麼可能顛沛流離地跟著男人住宿舍?再說楊清是叫花子養大的,父母親戚一概都沒有,解放後就在燕寧落戶上班,他哪來的老家?所以我認定了他敷衍我,就纏上了他。」 「我想盡各種方法,也進了這家單位工作,每天圍著他轉,逼得他見我就跑,他搬出他那莫須有的老婆時,我就嬉皮笑臉地跟他說『你說你有媳婦,好啊,家人照片總有吧?你讓我看看照片,我就相信』,照片他又拿不出來,每次都很狼狽。」張美珍頓了頓,笑了起來,輕輕地歎了口氣,「真不要臉啊……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是我年輕不懂事,小姑娘那麼厚的臉皮,人家老楊既然已經把話說明白了,我還死纏爛打,要是個男的,那就是個典型的臭流氓,說不定已經被人打了。」 「要是男的,也得看臉,」甘卿一本正經地評價說,「您這樣的死纏爛打是偶像劇,不算臭流氓。」 張美珍嗤笑一聲:「口蜜腹劍、嘴甜心冷的小東西。」 甘卿好脾氣地一笑領罵。 「其實讓人打一頓沒什麼大不了的,就算鼻青臉腫,爬起來也還是條好漢,有一天後悔了,又成了『浪子回頭』,」張美珍忽然低聲說,「女人嘛,就不一樣了,明面上不興打女人,但凡要點臉的人都不敢在大街上跟女人動手,所以女人挨的打都是暗地裡的、見不得人的……後來我就被人寫信舉報了。」 甘卿問:「誰寫的?」 張美珍一聳肩:「那誰知道,我得罪的人太多了。」 甘卿透過後視鏡看著她,總覺得這老太太有種修煉成精的氣質,不像得罪了別人自己還不知道的傻白甜。 「是真的。要是大家都黑燈瞎火地湊合過,就你一個特立獨行,非要點燈,晃花了別人的眼,不就是得罪別人嗎?」張美珍說,「跟半夜開車一路打『遠光』的差不多,是不是,師傅?」 「嗐,大姐,話不能那麼說,這不能比,瞎開遠光燈容易出事故,那是沒素質。」出租車司機是個兩鬢斑白的中年人,先是下意識地反駁了一句,隨後沉默了一會,他卻又含混地低聲補充道,「反正……別人怎麼樣,咱就也怎麼樣唄,總出不了錯,對吧?」 「誰說不是呢。」張美珍笑眯眯地應和了一句,說,「信裡舉報我破壞別人婚姻,勾引單位業務骨幹搞破鞋,敗壞社會風氣……反正大概是這個意思,那個年代麼,差不多都是這一套。後來就是處分、批鬥,『踏上一萬隻腳』什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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