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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九


  甘卿沖他一抬下巴:「孟叔,留神面軟了,可別給我煮過頭。」

  春節假期裡,星之夢關門也早,沒到晚飯的點鐘,甘卿就關了門買菜回家,快到一百一十號院的時候,她腳步忽然一頓,猛地扭過頭去,向路口一條小胡同射出目光——那裡有一道隱約的影子閃過!

  甘卿毫不遲疑地追了上去。

  這是她當時追蹤向小滿、還坑了劉仲齊同學一頓下午茶的那片小胡同,地形錯綜複雜,這會遊客稀少,小路上都空蕩蕩的。甘卿站在路口凝神片刻,手指間驀地彈出一把小刀片,切開西風,飛進了一片漆黑的自行車棚。

  小刀片打著旋地卷過,一聲極輕的裂帛聲響起,是刀刃刮破了衣服!緊接著,一個瘦小的身影從自行車棚裡一躍而起。

  甘卿出了聲:「等等,這位朋友。」

  那人理都不理她,猴似的跳出生銹的欄杆,撒腿就跑。他似乎非常熟悉這裡的地形,在窄巷間左鑽右跳,甘卿追出了兩條街,竟追丟了!

  冬天黑得早,此時已經是暮色四合,風擠過寬窄不同的小巷,發出高低不同的嗚咽,隱約向「知音」透露著每一條小路的情況,其中夾雜著一個輕且急的腳步聲,

  甘卿循聲一轉身,可還不等她追出去,身後突然有厲風襲來,一根鐵棒直沖著她後腦勺揮了過來。她好像早有預料似的,單手夾起購物袋,以一隻腳為軸轉了半圈,左手一抬,穩穩當當地攥住了那根揮過來的鐵棒。

  偷襲她的人全副武裝,臉上口罩蒙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兇險的小眼睛。

  她眯了眯眼,左手幾把小刀片閃爍在幽暗的路燈下:「沖我來的?新鮮。」

  偷襲者猛地一沉手腕,掙開了她的手,鐵棍攔腰向她掃來。

  甘卿猛地往後一讓,手指間寒光倏地一閃,從鐵棍底下鑽了過去,不偏不倚地卡進了拿棍偷襲者的手腕——而與此同時,她躲閃退避時剛好背對著另一條小胡同入口,還沒來得及站穩,那裡突然沖出一個人,手裡舉著一把西瓜刀,照著她後心就捅了過去!

  甘卿的腳跟沒落地,膝蓋輕輕一屈,以不可思議的輕盈,從平地上翻了起來,腰倏地往後折成拱橋,剛好讓過那把刀。拿刀的人輕喝一聲,手腕翻轉,刀勢轉為平削,不等他力氣使足,小臂忽然一痛,被一顆大土豆砸中了!

  刀刃往下一歪,下一刻被人拿住了手腕,甘卿借著一翻的力道把他手腕扭過了將近一百八十度,腕骨發出了可怕的「喀嚓」聲,那人慘叫起來——

  就在這時,一塊板磚不知從哪飛了過來,同時,灼眼的遠光車燈掃過,直接刺進甘卿的眼裡。

  她眼前一花,什麼都看不清,那個被她扭斷了手腕的人順勢推了她一把,甘卿只能憑感覺和聽力盡可能地偏過頭,板磚擦著她的肩膀滾落在地。

  摩托車啟動時的尖鳴聲響起,「嗡」一聲,等她恢復視力的時候,方才偷襲她的幾個人已經趁亂跑了,地上只留下一把西瓜刀和幾滴血跡。

  這些人好像只是試探,一觸即走。

  甘卿活動了一下被磚頭掃了一下的肩,撿起方才掉出來的土豆,緩緩地皺起眉——如果她沒看錯,把她引進小巷裡的那個人穿得破破爛爛的,就……像個乞丐。

  她走後不久,小巷盡頭一間民房裡亮起了燈,一個乞丐打扮的男人驚魂甫定的探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對屋裡的人說:「走了,這回你們信了吧?她跟那個『許家人』動手的時候,我就在現場,一眼就看出來了!」

  ▼第六十五章

  屋裡有人輕輕哼了一聲,從陰影裡走出來。

  這男人有五六十歲的樣子,衣品頗佳,穿著件剪裁精良的深色襯衫,低調奢華,把人襯得挺拔瘦削了幾分,可惜中年男士的腦袋不方便過度修飾,因此他一張柿餅臉無所遁形。下垂的兩坨腮幫子肉把嘴唇擠壓得無處安放,幾乎縮成了一張櫻桃小口,看著還怪卡通的。

  櫻桃小口一張,裡面噴出了一口陰陽怪氣,他說:「你們丐幫可真行,到處要飯就算了,還撿破爛。現在什麼人都能往一百一搬了,怎麼,是名門正派當膩了嗎?」

  當年紙媒「燕寧週刊」還沒倒閉的時候,有一期的封面上曾經出現過這張臉,介紹的是本地優秀企業家,「福通達」快遞公司的老總王九勝。上這份雜誌不需要特別優秀,自己拍好照片擬好稿,連廣告費一起送到雜誌社就好——一天到晚刊登這路貨色辣人眼,可見燕寧週刊的倒掉也是有原因的。

  而這個傳說中與丐幫素來不和的行腳幫北舵主,此時居然和一個丐幫弟子鬼混在一起。

  乞丐打扮的男人眼角跳了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他的袖子被剃鬚刀片刮破了,刀片剛好掃過皮膚,掛起一層細小的油皮,沒出血:「楊幫主是老糊塗了!還有,我叫你們來看,用眼看就行了,動什麼手?打草驚蛇怎麼辦?」

  「驚就驚了。」王九勝輕慢地點了根煙,「一個小丫頭片子。」

  「都說她得了衛驍的真傳!」

  「衛驍又算什麼東西?」王九勝冷笑了一聲,「一個藏頭露尾的老王八,他們這路人,之所以讓人傳得神乎其神,不就是因為喜歡躲在暗處出陰招麼?現在她在明,我們在暗,她就是那燈下的鬼,能厲害到哪去?」

  「王舵主還是先把自己屁股擦乾淨吧。」丐幫的人冷笑了一聲,「貴幫什麼香的臭的都攬,可是在警察那掛了號的。」

  「掛唄,」王九勝一笑,露出一口貼過面的大白牙,白得異常科幻,看著就不像從人嘴裡長出來的,「襲警的既不是我,也不是我指示的,污蔑我是黑社會,有證據麼?法治社會了,這麼欺負人,我可也不幹的。」

  「那可不一定,」丐幫的人說,「王總,樹大招風。你當盯著你的人只有警察嗎?你以後要幹什麼事之前,可千萬仔細點,路上別有要飯的。」

  「老而不死是為賊啊,」王九勝叼著煙頭,含糊不清地說,一轉頭對著那丐幫的人,卻又笑了起來,他把眼笑出了一團和氣,嘴裡依然是咬牙切齒,五官扭著,像個磨牙吮血的動物,「我這不是就找到你老兄了麼?不是我說,貴幫楊清老幫主這把年紀,也該頤養天年了,給他找點事幹,別讓他老盯著我了。」

  「別著急,就快了。謝謝王總雪中送炭,送來的好把柄。」丐幫的人說,「只是那女的……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能有什麼問題?」王九勝笑了笑,「背著一屁股高利貸,走投無路的都快賣身了,有人給她一條活路,還敢怎麼樣?」

  「那就好。」

  「唉,」王九勝擺擺手,「我是最不願意找事的人,你知道的,我們做生意的講究『和氣生財』,這兩年市場競爭壓力那麼大,底下又有好多弟兄要吃飯,不容易。就希望大家都各幹各的,好好過日子,不要互相找事……留個殺人犯在隔壁住著,跟床頭養只老虎有什麼區別?晚上真睡得好覺嗎?」

  反正他是不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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