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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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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出口處,幾家小鋪居然還沒關門,一個女孩孤零零地守著「某某英語」的攤位,看見人就急忙迎上來塞一張,嘴裡跟機關槍似的噴了一串詞:「想要從月薪三千漲到三萬嗎?想要完成職場逆襲和階級躍遷嗎?人和人之間最大的差距都是工作八小時之外拉開的!每天回家不要癱在沙發上看綜藝了,你的同齡人都已經在拋棄你了!託福雅思培訓、職場英語升級瞭解一下,春節班初四開班,餘位有限,陪伴您度過充實有意義的假期。」 喻蘭川:「……」 女孩二十出頭,可能是剛進社會不久,還沒修煉出一雙見人下碟的勢利眼,跟誰都懟這一套詞,喻蘭川幾乎覺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這麼靈,你怎麼還不去升?」他於是沒好氣地隨口甩了個大招,「三千和三萬能有多大區別?還不都是窮光蛋?」 女孩被逼王的氣場驚呆了,一時不知道怎麼接下句。 甘卿看她挺可憐,把傳單接了過來:「大過年的,你怎麼還在這支攤?」 「今年市場競爭太大了,現在大家都上網課,都不願意報線下班,好幾個月沒完成招生任務了。」發傳單的女孩可憐巴巴地縮在羽絨服裡,「沒有獎金,每月拿一點基本工資,回家過年也沒錢。小姐姐,幫我登記一下好嗎?不一定要來的,也不用交錢,就留個聯繫方式,以後他們可能要給你打電話推銷課程,嫌煩直接拉黑就好——我們看攤的績效是按登記人數算的。」 甘卿不嫌手機煩,每次接到推銷電話還都能跟人聊幾句,於是順手幫忙登記了一下。 女孩送了她一包自己掏腰包準備的紙巾以示感謝,小心翼翼地又插了一句:「就算不能漲工資,學學外語也挺好的呀,以後看美劇就不用盯字幕了……哎,好吧,那您慢走。」 喻蘭川還想回頭說什麼,被甘卿一把拽走了:「行了小喻爺,小女孩天天蹲超市門口發傳單,估計成功人士見得少,有眼不識泰山,沒認出您老『微服私訪』有情可原,都不容易,少說兩句。」 「推銷就推銷,」喻蘭川皺著眉說,「我是看不慣他們滿大街賣焦慮。」 「焦慮不是他們賣出來的,」甘卿笑了笑,「煽風點火,也要有火才能煽。」 喻蘭川忽然想起了什麼,頓了頓,他裝作不經意似的提起:「我那缺心眼弟弟期末英語考試比上次強了點,他說是你教的。你讀書的時候成績應該挺好的?」 「不好。」甘卿說,「叛逆期,覺得上學沒勁,經常曠課出去打架。」 喻蘭川:「……」 雪小了一些,絨毛似的落在人身上,幾乎感覺不到,只有路燈車燈過處,能掃到一點細密的影子。 兩個人一起走,如果不聊天,就會顯得很尷尬,甘卿可能是怕把天聊死,也可能是除夕夜裡有魔法,總能引誘人多說幾句。 她頓了頓,又補充說:「後來遇到了一個……脾氣很好的大姐姐,特別瑣碎,特別嘮叨,每天喋喋不休地給人灌雞湯——她有好幾本心靈雞湯書,就『世上只有想不通的人,沒有走不通的路』這種調調的,她能把那幾本書從都背到尾……我當時其實煩透她了。」 喻蘭川靜靜地聽著。 「我以前好像跟你說過,我有個被家暴的朋友,就是她。」甘卿說,「她的事我是聽別人閒話說的,那會年輕氣盛,特別討厭她。雖然我不動手,但心裡覺得一些人會挨打不是沒道理的……她就是那種人,頂著一張想討好全世界的臉,讓人覺得自己怎麼對待她,她都不會反抗,說出來的話又很蠢,還不知道自己討人嫌。可她又瘦又小,還生了病,端個沉一點的水杯都哆嗦,我也不好欺負她,每次只能甩個冷臉。她不會看人臉色,單方面地覺得我跟她關係挺好。」 喻蘭川看了她一眼,總覺得即使是當年那個憤世嫉俗的小女孩,心裡依然是很溫柔的。 「她多管閒事地找人要來一套高中教材,每天在我耳邊念,但其實自己連初中都沒讀完,根本看不懂,尤其英語,通篇找不著幾個認得出的詞。」甘卿笑了一下,「小孩子麼,就算是學渣,也控制不住爭強好勝心,我有一天沒忍住糾正了她一句,從那以後她就跟賴上我一樣,天天追著問。」 喻蘭川輕輕地問:「後來呢?」 ▼第六十章 「當然是……」甘卿停在路口,等著紅燈過去,「我變得更討厭她了。」 「青少年一般都有慕強心態,」喻蘭川冷靜地說,「一個人要是不漂亮也不酷,不大可能討十幾歲的孩子喜歡,這個正常。」 甘卿:「你這是養一隻青春期弟弟的切身感受?」 喻蘭川狀似漫不經心地聳了聳肩:「是啊,只要讓他覺得你比他強、比他酷,他就會自動模仿你,努力滿足你的期望,這比給他講道理管用多了。這些小崽都沒良心,對他們再好也不管用。」 由於這個小喻爺已經「酷極近冰」,所以甘卿一時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深藏不露的問題青少年專家,還是問題青少年本人,只好乾巴巴地說:「是哦,你以後也以同樣的原則對待我就好了。」 喻蘭川:「……」 甘卿:「特別是『法制進行時』的時候。」 「我以為……」喻蘭川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本想搬出平時頗有威懾力的視線,卻正好刮來一陣西北風,忽地一下把甘卿半長不短的頭髮掀了起來,千絲萬縷地打斷了喻總嚴肅的目光,好像也鑽進了他的嗓子,他迫不得已,乾咳了一聲,才說完了自己走調的挖苦,「……你已經是個超齡熊孩子了。」 「超齡的人也沒良心。」甘卿抬腿走上變燈的斑馬線,「你看大家都說,努力讀書,能考上好大學;努力工作,能升職加薪;有的傻帽可能就覺得付出總有回報吧——其實其他的努力或許還有回報,但『努力對別人好』可不一定,有時候你越努力,別人就越得寸進尺、越覺得你低人一等……她到哪都是被人欺負的貨色,相比起來,我雖然不愛搭理她,也還算是對她比較好的一個,所以給她當過一陣子室友。」 「那時候我才知道,她白天和晚上是兩個人,白天不知道人嫌人待見,誰給她兩句,她也好像聽不出來,傻得沒心沒肺的。晚上卻連睡都不敢睡熟,因為一做夢就是噩夢。我第一次見她做惡夢時尖叫掙扎的樣子,還以為她瘋了,就像有個鬼拿鈍刀磨她的脖子。驚醒了,她就神志不清地抱著被子瑟瑟發抖,在床角縮一晚上,一分鐘一分鐘地數著,等天亮,然後把眼淚一抹擦,接著當傻白甜。」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就從單純的煩她,變成懷疑她精神不太正常,反而對她有點好奇了。」 「她每天雷打不動地讀書,看不懂也強行讀,逼著自己看,但是半懂不懂的東西不太容易看進去,她為了集中注意力,就必須得念出聲音,『嗡嗡』的,像只大號蚊子,挺煩人的,因為這事還被人打過,可她就是不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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