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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〇


  這會,大圓桌都立起來貼在牆角,椅子擺成一大圈,因為中午炒過青椒,大廳裡還飄散著濃郁的飯菜味,熏得人有點噁心。

  老人們很快訓練有素地找椅子坐好,周老先生忽然有點想上廁所——老年人的膀胱就這麼不講理,剛才還毫無預兆,一會功夫就能尿意盎然。

  可是這時,一個鬚髮花白的老頭穿著黑袍走進來,在這幫仿佛衛生紙成精的同齡人中,黑袍顯得格外鶴立雞群。

  「衛生紙精」們紛紛朝黑袍打招呼:「導師。」

  周老先生就沒好意思動,努力地提起小腹,打算儘量憋一會。

  導師進來以後,先是把每一位老人都關心了一遍,挨個跟他們說話,表情特別豐富,好像這些老人都是他的心肝寶貝,身上發生一點小事,也值得大驚小怪。

  大驚小怪了一圈,完事,導師往那一坐,開始做法。

  「我的兄弟姐妹們,」導師開了腔,滔滔不絕道,「我們中,有些人富裕、有些人貧窮,有些人兒孫滿堂,有些人鰥寡孤獨,有些人疾病纏身,有些人還算健康,我們是這麼的不一樣。但不一樣的我們之所以能聚在這裡,是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點——我們都是快要走到時間盡頭的人。」

  「這是一條孤獨的旅程,早年夥伴成群,父母兄弟俱在,可是越往後走,就越是孤獨,跟隨你的人越來越少,滾滾煙塵已經被甩在後面,我知道,你們中的一些人非常茫然,找不到自己的價值。年輕時多麼英雄的人,老來連討好兒女都不知道從哪下手。」

  「沒關係。現在請……緊緊握著你身邊人的手,好好看看你身邊人的眼睛。」

  於是大家就兩人一組,依著指導,在充斥著青椒味的大廳裡大眼瞪小眼。

  規定對視時間至少一分鐘,旁邊有人掐時間,眼神要真誠,不能走神。

  這個動作其實又尷尬又搞笑,像神經病,一般人別說一分鐘,十秒都堅持不下來就得笑場。

  可是如果身邊的搭檔執行得特別嚴肅,像周老先生一樣善於看人臉色與自我懷疑的人,就會不好意思笑——非但不好意思笑,還要懷疑自己態度不端,得努力模仿對方才行。

  周老先生旁邊的,正好是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眼窩很深,雖然眼皮都垂下去了,但眼球卻不知道怎麼保養的,竟然一點也不渾濁,周老先生剛開始明顯有點不適應,可是老太太一直殷殷地看著他,不知不覺的,讓他想起了自己過世的老伴。

  忽然,老太太像是想起了什麼委屈的傷心事,她的嘴角略微往下一沉,眼睛裡開始閃爍淚光。

  人老了,往往會變得多愁善感起來,別人的眼淚,有時候就像吸鐵石,輕易就能把自己壓在心裡的傷心事都勾起來。

  周老先生看見她的眼淚,想起妻子病重時,在病床上吃力地看著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只有眼神在祈求,他明白她的意思,她在說:不想治了,太受罪了,治不好的。再治下去,連你的棺材本也要花完了,你以後可怎麼辦呢?

  她一生說過不止一次,將來不想被人扒光衣服、渾身插滿管子死在醫院,可是到頭來,他們還是讓她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在醫院咽了氣。

  親人都是這樣,只要病人不咽氣,就怎麼也不願意放棄搶救,仿佛如果不這樣用力地在自己和病人身上施加一場酷刑,就差了個儀式,不能心安似的。

  可他總覺得,妻子是怪他的。

  她一走,他就沒有家了,即使在自己的房子裡,也時常覺得自己像條寄人籬下的老狗。

  每天只有吃飯的時候,家人才會跟他坐在一起,因此他總是三句不離吃飯,整個人似乎已經退化成了一個乏味的飯袋。

  飯桌上的蓓蓓總在打電話,東升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新聞,韓周迷戀手機,他父母偶爾看見,會輪流教訓他「放下手機,好好吃飯」,但是自己又把飯吃得像打仗一樣。周老先生總是把握不好提起話題的時機,有時候他小心翼翼地提起一個話頭,卻仿佛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麼,鮮少有人接話茬,有時候他說了蠢話,蓓蓓就會長籲短歎地來一句「爸,您說得不對」,然後來上一段長篇大論糾正,糾得他自慚形穢,這頓飯再不敢出聲犯傻,才算作罷。

  他們不想聽他說話,他就只好給他們夾菜找存在感,可是夾菜也招人煩。

  韓周會嚷嚷:「姥爺,我不吃那個,您怎麼又忘了!」

  蓓蓓會直接蓋住碗:「管您自己吃吧!」

  這都是雞毛蒜皮,不能跟外人說,說了要讓人笑話的——怎麼,什麼時代了,您老還非得享受「太上皇」待遇,一開口訓話,全家都得放下碗筷、正襟危坐不可?

  這不是無理取鬧麼?

  於是只好統統化作眼淚。

  看似很長的一分鐘居然一眨眼就流過去了,周老先生驚醒過來,發現周圍眼眶通紅的不止他一個。

  有人摟他的肩,有人拍他的手,都仿佛同病相憐,自從老伴去世,周老先生還是頭一次在人群中找到歸屬感,一時間竟然有些恍惚。

  這時,大廳裡進來幾個人,用一次性紙杯端水給老人們喝。

  剛流完眼淚的人往往尷尬,會自然而然地借由低頭喝水緩解,於是沒有人拒絕。

  因為心裡不是滋味,嘴裡也不是滋味,所以水裡那點輕微的異味,就這樣被味覺不那麼靈敏的老人們忽略了。

  可是周老先生一看見水,更想上廁所了,雖然跟大家一樣接過了紙杯,他低頭抿了抿,做了個樣子,沒入口。

  導師看所有人都喝了,就滿意地點點頭,讓大家閉上眼,開始用低沉的聲音講「死後世界」——思想基本是從各大宗教的教義裡東一榔頭、西一杠子嫁接的,聽著玄玄乎乎,仔細一想還有點對。在這個思想的包裝下,內容似乎也變得可信了。

  導師演講的內容大概是:人死以後會進入另一個世界,重新擁有親人,塵世的親人都是假的、臨時的,屬於障眼法,只有另一個世界的親人才是真實的。很多老年人晚年即使兒孫繞膝,依然孤獨空虛,原因就是這個。另一個世界的親人,是可以在導師的指導下自己感應的,他們這些人聚在這裡,就是為了尋找自己的靈魂棲息所。

  導師培訓指導為期十天,費用是每個人四萬——當然了,雖然大家每天吃糠咽菜,飯桌上素得連雞蛋都沒有,但這主要是為了「淨化身心、回歸自然」,據說飯桌上那些其貌不揚的素菜都是精心培育的「有機蔬菜」,四萬塊遠遠不夠,缺口是導師自掏腰包做公益補貼的。

  為了防止他們受外界干擾,手機信號都是屏蔽的,等十天結束,導師會把他們送回家,每人發一套小紅帽、小旗子和旅遊紀念品,腳他們一套說辭,讓他們假裝出門旅遊,蒙蔽那些「假家人」,省得社會出現混亂。

  在培訓班裡找到的「親人」,會一直聯繫、陪伴他們,直到生命終結,在另一個世界團聚。

  導師講著講著,老人們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開始發飄,導師的聲音像是在耳邊響起似的,重重的要烙進耳膜裡,他們沒有來由地覺出放鬆和輕快,好像靈魂真的開始擺脫肉體。

  可是周老先生今天無論如何也沒法進入狀態,可能是那泡尿鬧的,前兩天那種玄妙快樂的感覺沒有出現,他坐立不安,導師的話顯得又臭又長,這傢伙口音很重,還是個公鴨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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