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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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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卿回頭問:「美珍姐,她是誰啊?」 喻蘭川又難以置信地看向她——現在的人為了巴結房東,都能這麼不要臉嗎? 張美珍美滋滋地往頭髮上打彈力素,挺有耐心地說:「她叫錢小瑩,年輕時候脾氣又烈又暴,有人叫她『飛腿小辣椒』,後來長大嫁人了嘛,『小辣椒』聽著不太尊重,大傢伙就給改成了『滿山紅』,也是個美人,當年有幾個無聊的閑漢排過美人榜,我記得她排第五還是第六。」 甘卿很淡定地說:「哦。」 張美珍奇怪地問:「你個小丫頭知道什麼?」 甘卿找來一根很粗的針,上了五股棉線,利索地把撕開的蛇皮袋縫上了,來回走了兩趟針,她頭也不抬地說:「榜首是您的那個榜唄。」 喻蘭川:「……」 廉恥何在? 張美珍一愣,然後笑得花枝爛顫,也沒否認,探頭問喻蘭川:「她怎麼了?」 喻蘭川三言兩語把事說了。 「嘖,好慘。」張美珍退後兩步,打量著自己的全身造型,一點也不走心地說,「那她不是要變成孤寡老人了?」 喻蘭川不願意在背後拿別人的難事消遣八卦,於是沒接茬。 「這也沒什麼呀,」張美珍輕飄飄地呵出一口脂粉氣,「誰還不是孤寡老人呢?」 甘卿和喻蘭川同時一愣,張美珍已經捏起小坤包,款款地走了。 等鐘點工收拾完,喻蘭川就雇了幾個人,把重新封好的蛇皮袋搬到了錢老太他們的臨時租屋裡,然後把錢單獨拿出來,親自護送到了醫院,並且仔細看了看,沒能從那張臉上找到昔日「滿山紅」的蛛絲馬跡。 喻蘭川沒有要多說的意思,放下東西就走,他留下的紙包太大,錢老太一開始還以為是包吃的,撕開密封口一看就瘋了,撒腿追出去,喻蘭川的車已經沒影了。 當代機動車,畢竟是比幾十年前在山里拉煤的破火車先進多了,飛腿小辣椒也趕不上了。 錢老太在路口站了好一會,發現紙袋封口處有一行字。 寫著:二十萬整,「磕倆頭」兄送,喻蘭川轉交。 送完錢回去,喻蘭川整理完週一例會的資料,沒事了。下午天高日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一般這種休息日,他都會約幾個圈裡朋友去打高爾夫,像在遊戲裡刷關卡一樣,很功利地社交。 今天,喻蘭川突然提不起興致了,回想起來,他本來就對任何球類運動都不感興趣,連比賽都懶得看,下場純粹是陪著別人玩,而和那些朋友們聊的所謂「政策趨勢與時代脈絡」,乍一聽挺高級,其實跟中學小女孩聊明星八卦沒什麼本質區別——都是捕風捉影地瞎扯淡。至於靠打球和飯局發展的「人脈」,別說真有用的時候能不能用上,就連在朋友圈裡轉個大病籌款,都沒有人點進去看一眼,隨便給個咖啡錢,可見也是虛無縹緲。 喻蘭川漫無目的地上了一會網,兩隻手突然自作主張,去搜索了「扒火車黨」,沒搜出什麼結果,他就按著楊大爺給他介紹的「二錢」事蹟,翻查當地舊聞,找到一點蛛絲馬跡,就保存下來,然後在當地的論壇和貼吧裡發帖。 一開始沒人理他,喻蘭川也就把這事放一邊了,過了幾天,他無意中想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其中一個帖子被置頂了。有個人寫了一篇好幾千字的長篇大論,講自己老列車員外公的見聞。 接著,類似的留言多了起來,有些是真的,有些大概是湊熱鬧自己從傳說裡杜撰的。 「他們幾個人分別坐在不同的車廂裡,快到地方了,就站起來在車裡溜達,互相使眼色,滿山紅故意自己坐在角落裡,戴個頭巾,在小桌上放個小布包,窗戶打開一點。那些賊眼睛都很尖,看她孤零零的一個女人,也不知道防備,立刻盯上她,車速一降下來,他們就撲上來扒車窗,鑽進來搶她的東西。滿山紅可不手軟,一看有賊上鉤,一把攥住賊伸進來的手腕,把窗戶往下一壓,賊一看上當,狗急跳牆,從懷裡摸出匕首捅她,她一腳掃出去,匕首就飛了,車上埋伏的幾個兄弟們跳車抓賊的同黨。」 釣魚執法,居然跟她後來碰瓷的套路差不多。 「我外公說,滿山紅把拖上車的賊抓住,按在地上,膝蓋頂住了賊的後背,就朝趕來的乘警笑,她頭巾掉下來,露出一把又粗又長的大辮子,唇紅齒白的……」 「她坐幾站以後,看見車裡平安無事了,就下車,她丈夫保准已經在站台等她了。據說錢老先生總是讓別的兄弟押送扒窗賊,自己穿山裡的近路,用兩條腿能趕在火車之前到站接她。不知道傳說是不是真的……」 喻蘭川想了想,聯繫了公司的暑期項目實習生,實習生已經回學校上課了,是他大學師弟。喻蘭川托師弟在大學找了幾個寫校刊的學生,把這些都市傳說似的留言收集起來發過去,讓他們有償寫一篇滿山紅的傳記。 然後他拿著這篇傳記,聯繫了他們以前投過的幾個文化傳媒公司和自媒體小團隊,包裝了一下,又在當年鬧過扒車黨的地方論壇裡定點投放。 據說後來「買包買表」的楊總看見,也在裡面攙和了一腳,買了一撥營銷。 這是喻蘭川聽人說的,並沒有得到楊總本人的承認。 終於,在「磕倆頭」兄的二十萬也已經耗得差不多時,「滿山紅」的故事,從一眾籌錢求醫的乏味新聞裡脫穎而出了,雖然閱讀量到底沒有突破「十萬加」,但只要讓記得她的人知道,就已經夠了。 秋意開始濃重肅殺起來,三兄弟裡的刀疤臉,因為從頭到尾沒有參與綁架,還一直試圖阻止師兄弟,查明後被放出來了。「滿山紅」的故事雖然被一個又一個的社會熱點覆蓋,但錢老太兒子的治療費也籌措得差不多了。 然而…… 生老病死畢竟是天命,人,力所不及。 錢剛剛到賬,還沒等交給醫院,錢老太的兒子就突然惡化,她簽了不知道第幾次病危通知單,習慣性地坐在急救室外等。 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樓道裡緊閉的窗戶被悍風狠狠地搖動了幾下,院裡的大梧桐「嘩」地響了一聲,錢老太心沒有章法地亂跳起來,急救室的燈滅了。 苟延殘喘地掙扎了幾個月,錢老太成了孤寡老人。 喻蘭川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趕上一場暴雨,全城大堵車,雨刷趕不上擦,前面的車流一動不動,隔壁車主也不怕淋濕,拉下車窗,卷著袖子往外彈煙灰。 錢老太就在一百一十號院等他等到深夜,雨停了,喻蘭川才趕到,錢老太讓刀疤臉磕頭,被怕了他們這套的喻蘭川制止後,就扶著拐棍,顫顫巍巍地給他鞠了一躬。 因為天氣不好沒法出門鬼混的張美珍女士,倚在自家門框上,忽然出聲:「小辣椒。」 轉身要走的錢老太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向張美珍。 張美珍張了張嘴,忽然想起了什麼,又笑了:「沒事了,其實我剛才想跟你說『都會好的』,想了想還是不說了吧,反正也不是真話。天不好,慢走。」 一切都會變好嗎? 不會的,變好還是變壞,都得聽天由命。 可不管什麼樣,不還是得活著麼? 錢老太帶著刀疤臉下樓,消失在了東小院的樹蔭下。 張美珍轉過頭來,叫住喻蘭川:「小喻爺,我們幾個老東西都想讓你搬過來住,你楊大爺托我問你一聲,你方便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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