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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別人家孩子就能隨便碰瓷、隨便綁?

  但是教養使然,老太太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他也不方便張嘴開噴,於是淡淡地說:「沒什麼,警察說了,後面的事您也確實不知情。要是普通的民事爭端,我們肯定也就算了,但是上升到刑事問題,不是我們說一聲『算了』,警方就不予追究了,我也無能為力,您理解吧?」

  錢老太的眼淚一下就下來了,連聲說了三遍「我知道」,又說:「不敢厚臉皮求您。」

  「國有國法,小川,坐吧。」老楊大爺說,「錢大娘今天過來,主要是過意不去,想見見你,和你說幾句話。她沒有別的意思。」

  錢老太一邊抹眼淚,一邊斷斷續續地說話。

  她和她過世的丈夫,早年是當過真英雄的,那時候風華正茂,意氣風發。後來丈夫一場車禍沒了,只給她留下了一個病秧兒子和三個收養的小徒弟。一個女人養活四張嘴,本來已經舉步維艱,緊接著,時代劇變,風雨交加,送一些人上青天,一些人沉下地,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失業下崗。

  錢老太不幸就是後者。

  再後來,意氣這玩意,就像不良姿勢消磨脊樑骨一樣,被日常瑣事日復一日地消磨,磨著磨著,她就沒了人樣,以至晚節不保。

  只有在昔日的舊友向小輩人提起「二錢」的時候,她才依稀回憶起了當年,幾十年積累的厚顏無恥被過去的榮光輕輕一照,竟一潰千里。

  錢老太說著說著,就泣不成聲。

  她一時恍惚,想不通自己怎麼會這樣。

  可能英雄就不該活這麼長吧。

  喻蘭川抽了幾張紙巾遞過去,沒吭聲。

  老楊大爺等錢老太哭聲漸小,才伸手一指樓上,對喻蘭川說:「小川可能不知道,當年你大爺爺買這房的時候,錢大娘聽說,不遠萬里地托人捎來了兩百塊錢。她哪有錢啊,那都是從牙縫裡摳出來的。」

  喻蘭川:「……」

  「日。」他心裡罵了句髒話,「債主!」

  ▼第十五章

  因為兒子暫時進了ICU,錢老太才有時間從醫院裡出來,很快還要趕回去,病人情況不穩定,晚上還不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她年紀太大了,沒有精力在照顧垂死病人之余,再去想辦法打聽三個徒弟的情況,只好先顧著一邊。

  ICU門口就像舊時的春運火車站,躺滿了打地鋪的人,角落裡一條小被鋪就的地方是錢老太的,那條小被子紅粉相間,是她結婚那年自己做的被面。

  幾個病人家屬在一邊輕聲說話,可能是在商量住院費用的事,說到一半有點氣急敗壞,被路過的護士提醒了,於是各自散開生悶氣,涇渭分明地分成了幾撥,跑到外面去抽煙。

  還有人在打電話,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說話都用氣聲,聽著也像個垂危病患。

  更多打算在這過夜的人們都已經躺下了——單是躺,除了流浪漢,沒幾個人能在這種地方安睡,有人翻來覆去,有人面壁一動不動,有人縮在外套裡一刻不停地按手機,躺累了就要起來坐一會。

  這裡沒有人哭哭啼啼,也沒有什麼關於生命的神聖與思考。

  大家看起來都很累。

  躺下的時候,錢老太想:「又搶救過來一次。」

  她自己聽著,覺得心裡這聲音既不是慶倖,也不是感激,沒敢細想,於是翻了個身,把隨身的布包緊緊地按在懷裡,裡面有楊幫主剛剛取給她現金兩萬。

  楊幫主送走了錢老太,拎著他的綠拐杖,從路口的自動櫃員機慢慢地往回走。喻蘭川在旁邊陪著他,垂下眼,他不緊不慢地開了口:「爺爺,我明天還得上班,送您回家,我就先走了。」

  老楊大爺看向他。

  喻蘭川優美的側臉像是流水線上生產的,烙著高級白領們標配的表情——左半張臉是「我趕時間」,右半張臉是「不感興趣」,腦門上頂一個「哦」。

  「需要受害人諒解書,我可以給,沒問題。」喻蘭川說,「需要我幫忙,我可以提供幾個朋友的聯繫方式,都是在籌款平臺工作的,可以幫他們做一個募捐項目。項目上臺,我還可以幫忙轉發,證實籌款真實性。」

  老楊大爺沒聽說過這種新鮮的東西,今年過年,他老人家就學一個收發紅包,家人教了三遍,忘了四遍,差點把孫女逼得上吊,於是他忙問:「還可以這樣?能籌到錢嗎?」

  喻蘭川避重就輕地說:「有人捐就能籌到。」

  至於有沒有人捐,喻蘭川不太樂觀,大家都「身經百騙」了,現在上網搜索公益組織的名字,下面的關聯問題裡准有「XX靠譜嗎?是騙子嗎?」之類。

  「別做夢了,肯定沒人捐。」旁邊忽然有人插嘴,兩人一抬頭,見楊逸凡從自己的車裡爬出來,正在跟代駕揮手,一看就是出門應酬喝了酒,她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沒大沒小地伸出一條胳膊,往老楊大爺肩上一搭,「這個故事要多無聊有多無聊——中年男子,沒錢治病,生命垂危——爆點在哪?生命垂危的中老年男子滿世界都是啊,爺爺!他有什麼地方能吸引流量啊?」

  老楊大爺被她的香水味熏了個噴嚏,肩頭一聳,把她抖落下去:「你給我好好站直了,二流子似的,沒個人樣!」

  「爺爺,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楊逸凡才不聽他那套,當著老頭的面叼了根煙,「您沒聽說過那句話嗎?『窮則獨善其身,達則買包買表』,別人的事,讓社會公共服務機構去管,我既然納了稅,就已經盡到了我的社會義務,等於間接幫過他們了!他們還有困難,那也沒辦法,只能說是公共福利不夠分,有比他們更需要幫助的人排在前頭,您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老楊大爺:「滾滾滾……滾!屁事不管,還說風涼話,滾回去自己醒酒!」

  楊逸凡笑了一聲,插著兜,噴雲吐霧地走了。

  喻蘭川——因為和老楊大爺沒有那麼熟,不好像人家親孫女一樣口無遮攔,只好用面部表情和肢體語言表達了對楊小姐的贊同,禮貌地跟老楊大爺告了別:「那我先去十樓看一眼有沒有需要清的水電費,先走了。」

  對於當代年輕人來說,「管好自己的事,不給別人添麻煩」,就是最高的自律和道德準繩,相比而言,老一輩人那種「道義為先、不分彼此」的社交觀念簡直就是封建餘毒。

  老楊扶著拐杖站在院子裡,一抬頭,看見將圓的月亮,就知道是快到「十五」了,這月十五是中元節,居委會提前半個月就掛出了海報,提示人們「文明祭掃,禁止焚燒紙錢」,連死人都要「文明」了!

  他覺得自己老了,江湖也是行將就木,意氣盡了。

  喻蘭川把大爺爺家檢查了一遍——上次走的時候忘了關窗戶,屋裡落了一層浮土,他盤算著等下週末請個鐘點工過來,以後每月打掃一次。心不在焉地關燈鎖了門,喻蘭川還是沒想好該怎麼處理這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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