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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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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懷德老人沒結過婚,也沒有子女,從小和弟弟——也就是喻蘭川的親爺爺相依為命長大,喻蘭川的祖父母前些年相繼去世,他們家人丁稀少,他爸和他都是獨生子。 喻蘭川的親爹喻建華受夠了婚姻和家庭的桎梏,好不容易離了婚,就跟自由小鳥出籠似的,現在是個堅定的不婚主義。大爺爺去世,喻建華趕過去見了遺體一面,幫他一起料理了後事,就揮衣袖走了。至於遺產,他爸說:「反正到這一輩,咱家就剩你一個了,有什麼東西將來也都是你的,你自己看著辦吧。」 所以——這套房、理論上、是應該落在他手裡的。 同一個世界,萬千房奴狗做過的同一個夢。 ……差一點就在他身上顯靈了。 可惜,這並不是《簡愛》後半本的故事,因為老頭在遺囑裡還說了,這套房不能留給自家後人。 當年「房改房」的時候,要取得房子的產權,得交五萬塊錢——雖然現在看來跟白給差不多,但在二十多年前,五萬對大多數人來說已經不是小數目了。 老頭是條光棍,一向是賺多少花多少,別說五萬,他連五千都拿不出來。這筆買房的錢,是他天南海北的各路朋友們聽說他有困難,集體給湊的。 老頭人緣太好,幫過的人太多,給他湊錢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有那些囊中羞澀的,只能掏個三五十塊,都不好意思留名,也沒打算讓他還。 後來還沒等老頭弄明白應該還誰的錢,國內房價就跟經濟一起騰飛了,五萬的小公房第二年就翻了倍,之後在人們的目瞪口呆中,坐了火箭似的,一路飛上了天。 這時候再要去掰扯當年那五萬,做人就差點意思了。 所以喻懷德老人說,這套房雖然掛在他名下,但不能算他的私產,他絕不會變賣,武林中朋友們有事來燕寧,都可以到這來。 也就是說,這差一點姓喻的學區房,是個武林盟的「駐燕寧辦事處」。 喻蘭川一想起這事,心都在滴血——這些不著調的玩意,就不能找個遠郊區縣成立辦事處嗎! 就在他頂著一張高冷的面孔暗自悲憤時,身後忽然有一陣風襲來,打向他後腦,喻蘭川還沉浸在八百萬里,沒過腦子,身體本能地滑開一步,同時側身沉肘,往後一撞。一根塑料拐棍遊魚似的從他手肘下溜走,迎著他偏移的重心掃向他肋下,喻蘭川以手、肩、肘做劍,眨眼功夫,單手和那根好像要粘在他身上的拐棍過了十來招,直到那根拐棍差一點碰到大爺爺的骨灰盒,才堪堪停下。 喻蘭川狼狽地扶了一下眼鏡,這才看清,沒事拿棍捅他的神經病是個老大爺。 老大爺胳膊上別著紅袖箍,手裡拎著根綠色的塑料拐棍,洗得很乾淨的白襯衣上打了幾個時尚的補丁,戴一副玳瑁老花鏡。 老大爺一低頭,倆眼從老花鏡上面射出目光,看了看骨灰盒,又看了看喻蘭川,笑了:「喻大哥,寶貝孫子把你送回來啦!小川都長這麼大了,剛才老遠一看,楊爺爺差點沒認出來。」 喻蘭川一愣,堪堪忍住了脾氣,再仔細一看,他想起來了,這位楊爺爺好像住在六層,跟他們家老頭關係最好,以前經常一起釣魚。 老楊把塑料拐棍夾在胳膊底下,也沒看清有什麼動作,好像只是輕飄飄地一伸手,就把骨灰盒接了過去。 喻蘭川:「哎……」 「到家了,孩子,你讓我送我老哥哥一程。」老楊沖他擺擺手,隨後,臉上又有一點落寞,「浮梁月、寒江雪、堂前燕、穿林風……當年五絕,這些年,走得走、沒得沒,到現在,就剩下我一個老不死啦。」 五絕?這不是才四個嗎? 喻蘭川膽戰心驚地看著老人蹣跚的背影,怕他把大爺爺摔了——因為聽說不識數好像是老年癡呆的症狀之一。 「後繼也沒人,就你們家小川有出息一點,還能接住我幾棍,其他那些……唉,都什麼玩意啊!」老楊絮絮叨叨地跟骨灰盒說話,「三年一次武林大會,你這一走可好,今年大傢伙再來燕寧,奔著誰來呢?」 「對了,」老楊想起了什麼,轉頭問喻蘭川,「小川的七訣劍,練到幾層了?」 喻蘭川一頭霧水:「……評級標準是什麼?」 標普? 老楊聽完,重重地歎了口氣——黃鼠狼下耗子,一代不如一代。 老楊唉聲歎氣地領著大耗子喻蘭川走進電梯間,已經有人在那等電梯了,喻蘭川的目光從那人身上掃過,忽地一愣:「是你?」 甘卿實在找不著房子,沒辦法,只能厚著臉皮,把自己吐出去的話又撿回來吃了,灰頭土臉地到孟老闆的親戚家求收留。為了給老太太留下個好印象,她今天特意拾掇了一下,翻出了除「工作服」以外唯一一條連衣裙,好好地梳了頭髮,別到耳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五官,看著很有人樣了。 她本想「悄悄地進村,打槍的不要」,盡可能低調,沒想到還沒上樓,就碰上了這兩位,真是倒霉催的。 甘卿的目光飛快地在老楊手上的塑料拐棍上溜了一眼,沒敢多看,局促地給了喻蘭川一個格外文靜的微笑。 她笑起來的時候,露出尖尖的嘴角,不知為什麼,喻蘭川又有了那天在泥塘後巷裡古怪的熟悉感,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疑惑地問:「你也在這住?」 ▼第八章 甘卿實在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自己,因為這位先生的形象氣質很突出,一看就屬於那種「天下婦女皆為庸脂俗粉,我寧可對著鏡子跟自己談戀愛」的品種。 所以她愣了一下,才很簡短地回答:「剛搬來。」 「你是在孟老闆那工作,對吧,」喻蘭川說,「我記得他家有個親戚也住這,他幫你找的房子嗎?」 他話音剛落,老楊大爺的目光就轉了過來,落在甘卿身上:「孟?是天意那小子?」 甘卿懷疑喻蘭川吃錯了藥,打完招呼不算,居然還屈尊跟她搭起話來了! 老楊大爺打量的目光讓她如坐針氈——浸淫武藝一輩子的老人,人身上每一塊肌肉、每一塊骨頭應該怎麼動、怎麼發力,他都爛熟。別看他一雙眼讓花鏡放大得像外星人,目光卻仿佛含著紫電青霜,掃過來的時候,讓人隱隱發疼。 甘卿假裝沒注意,不動聲色地吸了口氣,想儘量放鬆自己,誰知就在這時,右手偏偏掉了鏈子,她那兩根微彎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痙攣起來。 這一點細微的動靜立刻落在了老楊眼裡,老楊和顏悅色地問:「姑娘,手怎麼了?」 甘卿抿嘴笑了笑,把行李換了下手,含糊地說:「東西有點沉。」 「幫人家一把。」老楊囑咐了喻蘭川一句,又說,「你這手是受過傷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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