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我的拖延症女友 | 上頁 下頁
五七


  距離產生的美是有風險的,有時候人們只是陷在自己的幻想裡,即使是神魂顛倒,也會隨著一點一點地靠近而分崩離析,然而從最近的地方產生的感情卻不一樣。

  他見到過她最狼狽的時候,最耀眼的時候,也見到過她所有的勇敢和懦弱,知道那個最真實的人,曾經哀其不幸、怒其不爭,也曾經因為她的堅強堅持而動容。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顏珂和葉子璐說話的語氣雖然隨著他們越來越熟,越來越隨意,卻也越來越「客氣」,他開始注意自己的話,學會了為了照顧她的心情而克制著自己毒舌的程度,讓它們聽起來更像是不惡劣的玩笑和調侃。

  儘管葉子璐看起來有那麼強大的自愈系統,但顏珂還是明白,她的信心仍然是非常脆弱的,他開始學會憐惜這種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自信,不忍心傷害它一點。

  至於葉子璐這個人,顏珂覺得自己在這一點上跟陸程年英雄所見略同——讓自己感覺快樂的、放鬆的,一想到以後的日子會和她生活在一起,就有種由衷的期待和滿足感,那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了。

  顏珂認為,自己應該建立一個完整的作戰計劃,而在此之前,他必須先確認他的競爭對手是不是很強大。

  他於是推了葉子璐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一把:「給說說嘛!要不然我晚上睡覺都睡不著。」

  葉子璐把眼睛睜開一條縫:「你本來也睡不著。」

  顏珂:「葉小二!」

  葉子璐撇撇嘴,把胳膊縮回到被子裡,不情不願地回答說:「我沒答應啊……怎麼可能會答應,你不覺得很奇怪麼?」

  顏珂問:「為什麼奇怪?」

  葉子璐睜開眼沉默了好久,以至於她似乎清醒了一點,等顏珂甚至以為她不打算說了,她才輕輕地開口:「我跟他又不熟……我心裡那個陸程年還是陸小胖,他心裡的我也還是高中時候那個小柴禾妞,可是呢,理智上,我又知道,他已經不是陸小胖那個樣子了,但是陸小胖似乎……還沒明白我也已經不是他印象裡的那個人了,你明白麼?」

  她的話很繞,連葉子璐自己都險些被繞進去,顏珂卻點了點頭。

  「這是不對等的,他說跟我在一起他輕鬆,我呢?我可一點也不輕鬆——你知道自己在別人心裡是這樣的,但是你又知道自己其實不是那樣的,反正……很奇怪的感覺,累。」葉子璐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聲音又含糊了下去。

  她以前很少感覺到這種「累」,如果是之前,說不定陸程年那樣真情表白以後,她一感動、腦子一熱就答應了。

  可是現在葉子璐覺得自己累得有些麻木,有的時候一個人在路上走的時候,她都有種自己頭腦空空的疲憊感,卻仍然是情不自禁地加快腳步。

  她總是感覺自己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在這種情況下,葉子璐不想再應付陸程年了,感情畢竟是雙向的。

  顏珂一分鐘沒說話,等他想說什麼的時候,卻發現葉子璐已經以光速睡著了。

  對於葉子璐而言,每天都像是戰鬥——別人平時辛苦,起碼雙休日可以休息,可是葉子璐呢,她打定了注意,一年四季都不給自己喘息的時間。

  她仿佛有種潛意識,一旦歇下來了,拖延症就會捲土重來。

  而她過分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很快,在新的工作崗位上,葉子璐就獲得了一致的好評,這些好評就好像是對她努力的肯定,讓她更加變本加厲起來。

  顏珂的角色,也已經從一開始嘲笑她「好吃懶做」、「爛泥糊不上牆」的鞭策者,變成了開始會猶猶豫豫地勸她適當休息,多注意自己身體的保姆了。

  葉子璐像是在一條筆直通天的大路上奔跑,她不知道什麼時候是個頭,只知道沒完沒了地往前跑,好像強迫症一樣。

  她隱隱約約地知道,自己崩了一根弦,太緊了,遲早會斷。

  而這根弦就斷在了王勞拉的一次玩笑裡。

  那天晚上已經很晚了,王勞拉和葉子璐都十分疲憊,疲勞的時候人的脾氣也比較容易不好,葉子璐去衛生間洗臉的時候,聽見了王勞拉房間裡放的聽力練習。

  非常熟悉,正好是她曾經在網上看見的,關於拖延症的那一段。

  那個詞讓葉子璐的神經突然有點過敏,不知怎麼的,她的心情指數被直線拉低了。

  等她洗完臉出來以後,遇到王勞拉去冰箱裡拿牛奶,王勞拉就隨口開了句玩笑,她說:「剛才我聽見一個詞,沒見過,查了才知道,原來是『拖延症』的意思,我一看就覺得特親切——這不就是你麼……」

  「我怎麼了?」葉子璐的語氣突然變得冷冰冰的,然而疲憊麻痹了王勞拉的感覺,她並沒有聽出來。

  王勞拉依然開玩笑地說:「你呀,不就是喜歡把什麼事都壓到最後一天做麼,連看書考試都等到前一天晚上,資深拖延症患者,淡定姐嘛。」

  「我什麼時候耽誤過正經事?」這回葉子璐話音裡的敵意終於明顯得叫聾子也能聽出來了,她甚至有些遏制不住地用一種非常惡劣的語氣說,「我真心要考的東西什麼時候考不過去了?什麼時候看書都有計劃的好不好?你才拖延症呢。」

  王勞拉愕然地望著她的背影,完全不明白自己這句玩笑話究竟是怎麼得罪她了。

  當然,她也不會明白的。

  那一瞬間,葉子璐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難堪,就像是大庭廣眾之下,王勞拉毫不顧忌地揭開了她的傷疤,對別人說「看啊,這姑娘長過膿瘡」一樣。

  針紮一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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