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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一


  祁連的手勁很對得起他手腕上的紋身,他的掌心滾燙,手指尖卻是涼的,好像有一團心事鬱結在那裡,通不過微循環。

  祁連一把把江曉媛拉到了懷裡,她身上梔子花的味道撲鼻而來,花的香氣甜得沁人心脾,祁連還是第一次從中聞到了一點苦味。

  江曉媛並沒有哭,也沒有顫抖,沒有掙扎,也沒有表示,只是靜靜地讓他小心翼翼地虛攬著,借著他的手,緩緩地得到了一點人的溫度,然後從僵死中略微回過神來。

  只有一瞬間,她試圖伸手攥住他的襯衫,臉上露出了一個像是要掉眼淚的表情,然而很快忍回去了,江曉媛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小聲說:「趁機占我便宜?要收錢的。」

  然後徑直推開他,往醫院裡走去。

  祁連不知道她的眼睛裡看見了什麼,江曉媛一個字也沒有透露。

  她看似淡定地跟著他走進醫院找人,而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醫院那光可鑒物的大堂上播放的是無止無休雜亂的畫面。

  她看見自己的頭髮開始變得枯黃,臉上開始添了皺紋,原本飽滿的五官一點一點萎縮,但身上本來廉價的衣服也慢慢變回了很久以前的消費水準,她看上去年長而成功,面容冷漠,漸深的法令紋看起來把她本來的兩分刻薄填到了七八分,面容有說不出的可憎。

  在病毒播放的啞劇裡,江曉媛看見蔣博與自己在街上擦肩而過,兩個人像陌生人一樣誰也沒有抬眼,回頭她又和祁連大吵,吵了沒兩句,她就不肯做聲了,冷淡地坐在一邊端起她的杯子,做出「端茶送客」的疏離模樣,連吵架的言語都欠奉。

  這神色如此熟悉,以前她煩霍柏宇的時候,就是這樣「視別人如糞土」的冷處理。

  ……除了霍柏宇,還對誰用過?

  江曉媛不記得了。

  畫面又一變,她看見自己小時候一個人默默入睡,又一個人默默起床的情景。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背對著門蜷縮成一團裝睡,通過沒關嚴的門,聽著保姆給家人打電話的聲音。

  熟悉的畫面點燃了她經年日久的記憶,抖落了時光的塵土,依然清晰得仿佛昨天發生的。

  地板上的圖像沒有聲音,但江曉媛一字一句都記得,保姆當時說:「主人家就一個小丫頭……什麼?你說那小孩啊,不太招人疼,挺討厭的,平時父母也不管,大概是意外生出來的吧。」

  畫面再變,她看見馮瑞雪臉上帶著蒼白又憐憫的笑容,嘴裡一張一合地仿佛在說什麼……

  江曉媛渾渾噩噩地跟著祁連走到了一個手術室門口時,正好燈突然滅了,她整個人驀地一激靈,全身的汗毛都炸起來了。

  隨後手術室的門推開,醫生護士走出來,手術臺上躺著一個臉上蓋著白布單的人,一動不動。

  江曉媛感覺縈繞在她周圍的無數畫面忽然轟然之間全部崩碎了,耳畔轟鳴不止。

  她看見自己久別的父母在醫院雪白的牆上向她招手,下面有一行熟悉的字跡。

  「通道已經準備完畢,是否啟程?」

  「是」字好像是血寫就的,鮮紅得灼眼。

  它落在舌尖,有那麼一時片刻,幾乎就要脫口而出,江曉媛用最後的理智狠狠地咬住舌頭,血腥味在嘴裡噴薄而出。

  她剛要上前一步,腳下忽然一軟,踉蹌著跌了下去,膝蓋沒有碰到地之前就被祁連一把拽了起來。

  祁連終於發現她的目光落點不對勁,緊緊地抓住她的肩膀問:「你看見什麼了?看見什麼了?」

  江曉媛牙關緊緊地閉在一起,難捨難分地吐不出一個字。

  人是永遠都追不上光陰的嗎?無論跑得再怎麼拼命也是嗎?

  祁連一把抓住她的衣領,將她從地上提起來:「看著我!」

  旁邊一個護士皺皺眉,走過來提醒:「醫院不要喧嘩。」

  祁連看了她一眼,護士嚇得腳步一縮,可是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對不起」,就攬著江曉媛往旁邊的座椅走去。

  護士出聲的一瞬間,江曉媛已經冷靜下來,她默不作聲地順著祁連坐在長椅上,手機在兜裡瘋狂震動,江曉媛沒有碰它,祁連看了她一眼之後,緩緩地把她的手機從外衣裡抽了出來。

  然後他長長地歎了口氣,腰往後一靠,伸出手,在空中逡巡良久,最後落到了江曉媛披散在後背的頭髮上。

  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江曉媛卻忽然開了口:「我知道,你不用說。」

  祁連:「你知道我想說什麼?」

  江曉媛:「身邊的人總會走的,比我年長的註定走在我前面,哪怕是比我年輕的……也可能隨時離開,或是厭倦我了,或是出了意外,可能無論經過怎麼樣的過程,一始一終,人都只有自己而已——這病毒永遠虐不到點子上,我看它也是活該被卡在時空夾縫裡。」

  她這話音剛落下,祁連手裡的手機屏幕「啪嗒」一下黑下去了,等他再解鎖屏幕,只看見了一個乾淨的信箱,裡面什麼都沒有,仿佛方才種種都是幻覺。

  說完,她站了起來,無論如何,她要去親眼看一看奶奶。

  一個人,不管自以為多麼不同凡響,多麼超凡脫俗,也總是有人不認同這種評價,他的生命中也總會充斥著生離與死別,總是有人討厭他,總是有人厭倦他,總是有人尖銳地否定他的一切價值。

  可是再尖銳的事,如果這就是現實,除了坦然接受,還能怎麼樣呢?

  祁連抬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我也不行嗎?」

  江曉媛沒吭聲。

  祁連:「你已經不會再為病毒有一點動搖,為什麼我還一直不肯消失在你的生活裡呢?其實你心裡明白的是吧,公主殿下?可是你永遠不會表現出一點,是因為我還沒有跪在你腳邊,把忠心捧起來給你看嗎?」

  江曉媛突然泣不成聲。

  祁連又歎了口氣,他執起她的手,看著她清瘦但不怎麼筋骨分明的手背,輕輕地、虔誠地把自己的嘴唇貼了上去,一觸即放,然後站起來,讓她靠在自己的肩上。

  江曉媛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不知多久,才有些含糊地說:「我要去看奶奶。」

  祁連從她兜裡摸出紙巾,默默地遞給她,讓她借著自己的遮擋把臉擦乾淨:「好,走。」

  他們剛剛走了兩步,突然,身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了她:「曉媛。」

  江曉媛猝然回頭,眼角淚痕未幹。

  她看見紅臉蛋的孫二伯站在身後不遠處。

  孫二伯:「噫!我剛才就說看見個人像你,你嬸偏說不是,我說追下來看看,這鬼地方又這麼難找……」

  過路的護士憤怒地警告:「不要喧嘩!」

  孫二伯用敲鑼打鼓一樣的嗓門說:「我沒喧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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