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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每個人都只能活一次,連彩排都沒有,」江曉媛說,「所以每做一個決定,都會戰戰兢兢很久,我不知道別人是不是也這樣——反正我每天都有很多時間浪費在害怕上,總是想找個過來人跟我說說他們的看法,可是過來人們要麼跟我意見不同,要麼也在迷茫。所以我就想問問未來的自己,如果能得到她一個丹書鐵劵的保證,以後就不用擔心,可以專心做自己的事了。」

  主持人忽然說不出話來。

  「這造型做得一般,我心裡有數,」江曉媛沖著台下觀眾笑了一下,「不過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個特效妝,也挺有紀念意義的。」

  觀眾們沒有鼓掌,特別是年輕的觀眾們,現場幾乎是寂靜的。

  江曉媛也不在意,鞠了躬,把穿衣鏡推到一邊,淡定地排好隊等著。

  直到下一位選手領著她那武皇陛下雍容華貴地走出來,現場才從方才詭異的安靜裡恢復過來。

  比賽正式進入了最後一個環節,所有的嘉賓和評委都沒有打分權利了,只能各自吹吹嘴炮。

  編制專業戶挨個點評了選手們的作品,推銷保險似的點出了每個選手做的特效亮點,唯有輪到江曉媛的時候,她十分簡略地說:「十二號選手十分別出心裁,但選用的老年妝手法基礎,整體造型也十分單調,你很有創意,希望下次也能在技術上多下點功夫。」

  她的點評其實句句中肯,可惜,眼下臉面掃地的評委團說話已經不管用了——說實話,上一輪他們要是能死撐著不肯改變打分結果,觀眾們還能敬他們是一條好漢,但被人一提出異議,居然立刻就改了,這種小人做派恰恰說明了評委團是心虛的。

  外行們反正聽不出一句點評有多少含金量,觀眾們的認知完全建立在感情上——聽見喜歡的評委說話就奉為金口玉言,聽見討厭的人說話就當她是放屁。

  評委這一番「專業點評」過境,連個鼓掌的都沒有,現場像個冷笑話工廠。

  主持人完全沒想法了,僵著臉推進比賽進程:「那麼請大眾評委拿起你們手中的投票器,把票數投給自己最喜歡的選手,讓他獲得寶貴的復活機會!」

  選手們都背對著大屏幕,緊張得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只有江曉媛滿不在乎,悄悄地從兜裡摸出一面小鏡子,低著頭偷看。

  四條小光柱一點一點往上長,這玩意明顯是山寨《星光大道》的,光柱上也有個一直蹦躂的小人,可惜五毛錢做的舞美完全山寨不出效果,光柱細得仿佛激光手電照的就算了,上面的「小人」簡直就是一坨色塊,頭顱與四肢難以分辨,看起來特別低劣。

  江曉媛從鏡子裡看見,自己那條光柱蹦躂了兩下之後,就停滯不動了,雞立鶴群地比別人短了一截。

  她心裡神奇地沒有覺得特別遺憾,反而是一片平靜。

  她第一次跟蔣老師吵架,沖著蔣博吼過一句「總有一天你請不起我」,那嗓子嚷嚷出來多半是出於激憤。

  此時此刻,江曉媛卻面帶微笑,冷靜地想:「總有一天,這種low爆了的舞臺,連讓我坐在首席當評委的資格都沒有。」

  外面有海闊天空的世界,卻總有人可笑地認為,在他這力所能及的一畝三分地上絆人家一腳,人家就會一輩子爬不起來。

  他們的世界註定只有井蓋那麼大,跟這種可憐人,還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一分鐘的投票時間很快結束了,江曉媛票數不出意外地墊了底,沒什麼驚喜,也沒有發生奇跡,旁邊那位牽著武皇得了獎的選手正試圖用力憋出一副熱淚盈眶的表情,可惜演技差點意思,臉都憋紅了,也不像那麼回事。

  原本應該有落選選手感言環節,算是整場預算賽總結的一部分,不過此時此刻,無論組委會還是主持人,都唯恐江曉媛那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裡再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來,活生生地把這個環節換成了「復活選手」發表感言。

  舞臺工作人員已經客客氣氣地上臺來,將三個陪太子讀書的落選選手請下去,就在這時,台下突然傳來一個聲音:「對不起,我有異議。」

  主持人這天已經被「異議」倆字刺激得麻木了。

  江曉媛一看,這回出聲的居然是祁連,他不知什麼時候跑到了觀眾席最前面,還把提前離場的那位嘉賓的話筒給順手牽羊了。

  祁連大喇喇地打開麥克風,一手插兜,玩世不恭地站在大庭廣眾之下。

  幾個舞臺工作人員見狀立刻要上前,祁連幹淨利落脆地向左轉,配合地給了那邊正等著爆料的攝像頭和照相機們一個圓滿的正臉。

  祁連:「我作為媒體人中的觀眾評審之一,連提出異議的權利都沒有嗎?」

  工作人員大眼瞪小眼地沐浴在閃光燈中,不敢上前了。

  主持人十分蛋疼:「您請說。」

  祁連:「很榮幸被組委會邀請為大眾評委,方才投票之前,我和坐在我前邊那位美女,以及坐在我右邊那位兄弟交流過,我們仨一致喜歡十二號選手的創意,別人的選擇我不瞭解,但是至少我們三個人都投了十二號,請問為什麼她的票數顯示只有兩票呢?」

  主持人:「……」

  祁連看也不看工作人員臉上的菜色,轉身對上觀眾席,跟觀眾席上的大眾評委點點頭:「方才的投票對象分別是一號選手、八號選手、九號選手和十二號選手,我想問一下,投了一號的有誰?」

  主持人見勢不妙,連忙說:「先生,我們的機票是經過公正的……」

  祁連根本不理她,數了舉手的人,宣佈說:「好,總共三票——那麼投了八號的人請舉手。」

  「五……六,一共六票,請放下,投了九號的請舉手——好的,一共是七票。」

  主持人:「先生,請你不要擾亂賽場秩序,如果不聽勸阻,我們是有權請你離場的。」

  「我馬上就走。」祁連頭也不回地說,「請投了十二號的人舉手。」

  他說著,自己率先舉起了手,觀眾席上沉寂了片刻,一隻又一隻手舉了起來。

  祁連擎著一點笑意,轉過身來面對主持人:「大眾評委一共三十票,其中一號選手得了三票,八號得了六票,九號得了七票,剩下十四票,除兩票棄權外,十二號選手總共得了十二票——我不知道是我數學不夠好,三十以內的數字數不清楚,還是貴比賽的記票器出了故障,讓大家一起按錯了鍵呢?」

  主持人簡直眼前一黑,此人話音落下,明天「大賽現場公然黑幕」的頭條上定了,簡直是一波不平一波又起。

  祁連抬起頭,對上臺上一臉褶子的江曉媛的目光,忽然說:「你當然不是一個人,我們都會怕,誰能保證自己永遠是正確的呢?大家都是凡人,凡人堅持一件事是很不容易的,每時每刻都在質疑自己,有些人質疑了兩三次,路就走得夭折了,但還是總有人質疑了一千次以後,依然走到了最後。」

  江曉媛忽然熱淚盈眶,感覺世界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人這麼漢子了。

  祁連伸出插/在褲兜裡的手,沖沸騰的媒體揮揮手,示意他們停止起哄,規規矩矩地把話筒放回嘉賓席,看也不看範筱筱那張鐵青的臉,沖江曉媛打了個手勢——江曉媛奇跡般地看懂了,他是說,把臉洗乾淨,咱們走。

  她二話不說,立刻讓過同台其他選手,直奔後臺,一秒鐘也不想跟這幫傻逼共處同一屋簷下了。

  觀眾臺上嘈雜一片,評委像四隻被烤了的鵪鶉,僵在一起不知所措,主持人不尷不尬地站在臺上,二斤的妝容也遮不住她心中的蕭索。

  組委會當然不可能任他們這麼離開,組織者連忙派人出面危機公關,給出了一個特別扯淡的解釋——「投票器的電路串了,會務人員是實習生,臨場失職,沒有檢查好設備」。

  可能全世界的錯誤都可以說是「實習生」和「臨時工」犯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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