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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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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外行乍一聽,額能覺得非常有道理,連主持人都已經在點頭了。江曉媛卻簡直要被氣笑了,造型整體風格統一、圓融不突兀是蔣老師對她的基本要求,到了範筱筱嘴裡,居然就變成「中規中矩、毫無亮點」了! 以這位女士顛倒黑白的能力超凡脫俗,她與其做生意,還不如去搞傳銷,一定能發展出龐大的下線帝國來。 範筱筱繼續說:「可能在大家第一印象都是,哇,這個模特好漂亮,裙子也美,妝面也美,人更美,就覺得這是一個好作品,其實從專業角度考量,這件作品並不能算十分成功。十二號選手非常會討巧,手法與技巧也十分圓滑,但是你的作品有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很空……我有話直說,你不要介意,這造型做出來讓人看不出靈魂在哪裡,雕琢的痕跡過重,沒有那種天然天真的靈動感。」 大眾評審裡,已經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了。 江曉媛的作品漂亮嗎? 非常漂亮,因此范女士的前半段沒說錯。那麼後半段按理應該也是沒錯的,反正誰也不知道什麼樣的作品叫做「有靈魂」,這是個萬金油一樣的評價,連達芬奇的蒙娜麗莎也可以說「沒靈魂」,那女胖子乍一看確實眼神靈動,其實掛在盧浮宮那麼多年,也沒聽說什麼時候從畫框裡爬出來跟遊客侃大山嘛。 大家按著這個思路一想,再一看,果然是十分「雕琢」,都看不出臺上那模特原本的模樣了,真的不如前一個貼了二斤假睫毛的那位看起來「天真率性」。 範筱筱看著台上面無表情的江曉媛,志得意滿地微笑了一下,看準時機,把自己準備好的最後一刀也徐徐拉出。 她不慌不忙地說:「我不得不說,十二號選手的風格非常佔便宜,因為大多數人在短時間內,只會憑著第一印象評價好與不好,其實請大家仔細回想一下,我們因為什麼會覺得某一首歌好聽,某一樣東西好吃呢?」 範筱筱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熟悉——而且是還沒有到膩歪的熟悉,生活中是不是這樣?一首歌你以前聽過一兩遍,後來再次偶然聽到,一時想不起來是什麼歌,但能合上高潮的樂句,你就會覺得這首歌很順耳、很好聽,對不對?在我看來,十二號選手就是這樣,我注意到她的風格中使用先鋒的、創意性的元素非常少,在大家看來,就是『刺眼』的東西非常少,大家一看,第一反應就是和諧、熟悉,所以才覺得她的作品最美,但如果搞藝術的人都這樣挖空心思地討好大眾觀眾,那麼恐怕有生之年,這個圈子都不會再有任何創新的活力。」 範筱筱說完,格外真誠地歎了口氣:「十二號,我真的很喜歡你的小心機和純熟的技巧,但是基於以上這些原因,抱歉,我沒有辦法給你打高分。」 她一番長篇大論,不單把江曉媛現場的作品貶損得狗屁不是,還順便影射了筆試之前的網絡風波,三言兩語就將她塑造成了一個靠心機糊弄外行,混進決賽的「空洞沒有靈魂」的匠人。 主持人都一時尷尬了,不知道下面的話應該怎麼接。 旁邊另一位嘉賓卻居然還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接過話筒,將范女士的臭腳雙手捧起:「范女士這些年很少出席我們這種賽事了,但是對年輕一代時尚造型工作者的期許還是非常真摯的。」 范筱筱跟著適時地煽情說:「我們對和平與美好的追求是與生俱來的,從這個角度來說,諸位的工作幾乎可以說是偉大的,我真誠地希望你們有更好的未來,用你們的才華創造一個更美的世界。」 話音落下,現場適時地響起了掌聲,主持人也松了口氣——她不知該如何接話的尷尬處境消弭了。 主持人舉起話筒,放在江曉媛鼻子下面:「那麼十二號選手有什麼想說的。」 江曉媛的手在輕輕地顫抖,範筱筱把話說到了這種地步,無論她怎麼開口,都好像是在狡辯一樣,她要是聰明情商高,此時就應該裝出感激涕零的樣子,沖那老妖婆九十度鞠躬,再說一句「感謝前輩和老師的教導」。 然而她的目光無意中往台下一掃,正看見了坐在最後一排的蔣博。 蔣太后雙手抱在胸前,面色沉靜,他既沒有笑,也沒有表示什麼,只是在她目光掃過來的時候,矜持地沖她一點頭。 江曉媛胸口那種冰冷粘膩的難過忽然之間潰散了,她心想:「蔣老師都點頭的東西,你一個老黃瓜刷嫩漆、一天到晚開個粉紅小破車的老妖精有什麼資格置喙?」 「嗯,有的。」江曉媛不客氣地從主持人手裡接過話筒。 主持人:「……」 一般選手在這個環節都是象徵性地說兩句「謝謝老師,以後改進」之類的場面話,根本不用把話筒拿過去,江曉媛這是要出什麼么蛾子? 「謝謝范老師點評。」江曉媛說,她毫不退縮地跟範筱筱對視了一下,「范老師的話非常讓人感動,我也從中學到了不少……」 學了不少忽悠大眾的說辭。 江曉媛:「但是我對藝術的理解和您有一點偏差——我想藝術之所以有經久不衰的魅力,就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解,我們當中有專業人員,也有非專業人員,每個人的認知水平不同,生活閱歷也不同,大家為什麼坐在一起呢?就像范老師說的那樣,是因為我們對美的不懈追求。」 「藝術也好,造型時尚也好,其靈魂歸根到底就是『美』,不是創新,也不是進取,」江曉媛頓了頓,「大家可能覺得,如果沒有日心說的進取,我們現在還認為自己是世界中心,如果沒有蒸汽機的進取,我們現在還生活在農耕土織的世界——但是藝術的邏輯不時這樣的,因為世界在發展,而美麗是永存的。」 說完,江曉媛沖著鏡頭笑了一下,她青春正好,笑容明媚,好像給「美麗永存」加了一個不偏不倚的注腳。 江曉媛心裡有數,嘉賓評審的分數她是沒戲了,只能盡可能地把大眾評審中被範筱筱帶走的分爭取回來,只要最後的結果沒出來,她死也不會束手投降。 「審美是一個非常自我的過程,」江曉媛說,「無論別人怎麼評價,無論別人有什麼看法,諸位看了最賞心悅目、心裡最舒服的那個,就是最美好的——至於范老師說的『熟悉會造成美好』的錯覺,我不敢苟同,蒼蠅大家也熟悉,美嗎?」 眾人哄笑,江曉媛剛開頭的幾句話還規規矩矩的,說到了這裡,乾脆完全不管會不會得罪評委,言辭鋒銳地想起什麼說什麼。 「創意主題就是『雪絨花』,旨在打造讓大家聯想起雪絨花的靈動純真造型,范老師看來是反對這種聯想的——那麼請問我應該往什麼方向創新呢?『超音速核動力飛行冰花』嗎?」 蔣博一隻手撐著額頭,無聲地笑了起來。 每次江曉媛跟他跳腳叫囂的時候,他都恨不能把她那張嘴塞住,但是偶爾看她用這個功能坑別人一次,那可真是說不出的痛快。 祁連糾集的那群媒體兄弟們完美地扮演了起哄專業戶的角色,聽到這裡,再次掌聲雷動。 主持人尷尬得不知道怎麼好。 江曉媛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感覺攻擊差不多了,該煽情了,於是對著台下九十度一鞠躬:「對不起老師們,是我出言不遜了,我知道老師們的教導殷切真誠,但是我總覺得,在這條路上,每個人應該有自己的堅持和風格,否則大家呈現出來的東西都是跟從老師教導的千篇一律,不也很單調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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