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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四


  她熱愛過油畫,熱愛過雕塑,熱愛過攝影,熱愛了半天也沒愛出什麼名堂來,反而在花錢敗家上造詣頗深。

  她很想說「我要為藝術而獻身」,可惜藝術不一定看得上她的身。

  她也很想說「我要讓我的名字銘刻在造型師的歷史上,要打造亞洲最好的造型工作室」,可是聽起來又有點像胡吹的陳詞濫調,想必來參加比賽的,十個有九個已經不知天高地厚地這麼吹過了。

  可能是她停頓的時間有點久,最開始問話的評委抬手看了一眼表,開口對門口的工作人員說:「叫下一個選手進來吧。」

  「我想把我看得見的美都留住。」江曉媛忽然說。

  評委看了她一眼,江曉媛絲毫不退縮地與她對視:「我想成為頂尖的造型師,但是也許差那麼一點能力、也許差那麼一點運氣,最後結果也由不得我,我想打造亞洲最好的工作室,但是市場不見得承認我的努力,我只能是每次都盡全力,每次都把我所有的最好的東西呈現出來,不見得特別能打動別人,但是至少能打動自己。」

  織毛衣的評委在穿針引線的百忙之中開口說了句人話:「你的作品不錯,我今天面試了幾十個人,就對你這個印象最深。」

  這是本次失敗的面試全過程中,江曉媛聽到的唯一一句有點熨帖的話,可惜她還沒來得及感動,那位忙著數針腳,已經輕描淡寫地將她的材料扔到一邊,不理會她了。

  門口的工作人員說:「好,你可以走了,叫下一位。」

  江曉媛把感謝老師的話咽了回去,默默收拾了自己的U盤走出去。

  從她站的地方到門口,大約有七八步的距離,她每走一步,就告誡自己一次「別太把自己當回事」,這樣連續說了七八遍,她那顆意難平的心終於被活生生地壓制了下去。

  江曉媛一走出門,就有後續的選手跑過來問:「怎麼樣怎麼樣?」

  而她一愣之後,也無師自通地露出了一個玩世不恭的微笑,回答說:「還能怎麼樣,就那樣唄,面試水得滴湯,只是隨便走個過場,還是趕緊找人內定個通過名額吧。」

  有謠言說,「認真的男人/女人最迷人」,如果是真的,為什麼還是有那麼多人每天吊兒郎當、一副遊戲人間的樣子呢?

  如果不是自黑有癮,那大概就是因為在面對一些事的時候,認真的人太容易尷尬了。

  為了不尷尬,大家只好默契地裝成滿不在乎的樣子,希望裝著裝著就能刀槍不入了。

  就在江曉媛離開面試大廳,順著樓道往外走去的時候,她的腳步突然停了一下——她在靠近報道處的地方看見了一個熟人。

  范女士正和一個帶著預選賽組委會袖章的人站在門口,熟稔地談笑風生。

  江曉媛本就懸空的心忽悠一下踩空了,重重地落到肚子裡,砸得她五臟六腑都跟著翻滾起來。

  范女士仿佛感覺到有人在注視她,一偏頭就看見了走廊那一頭的江曉媛,她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主動打了招呼:「喲,小姑娘,原來是你代表你們工作室來參加比賽啊?」

  江曉媛還沒有修煉出天高海深的城府,一時間不知道該以什麼表情面對。

  范女士就對旁邊組委會的人說:「看看,現在的小姑娘,真是了不起,這麼年輕就代表工作室參加比賽了,她家老闆真是放心——怎麼樣,江小姐,你有信心嗎?」

  江曉媛很想遊刃有餘地笑一下,但她笑不出。

  范女士春風滿面地說:「預選賽報名的人真多,競爭是很激烈的,不過沒關係的,重在參與嘛,參加一次也能學到不少東西,是不是?」

  江曉媛當然聽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耳畔一時嗡嗡作響,她再也無法待下去了,逃也似的離開了承辦預選賽的學校大樓,一口氣跑出了幾百米遠,感覺范女士那毒蛇一樣的視線依然黏糊糊地如影隨形,揮之不去。

  江曉媛一把將她精心準備的紙質材料都塞進了路邊的垃圾箱,又在U盤也跟著掉下去的一瞬間回過神來,慌忙試圖伸手挽救。

  可惜她天生沒有體育細胞,不負眾望地撈了個空。

  她在深秋的寒風凜冽中,欲哭無淚地同垃圾箱面面相覷了片刻,終於還是咬咬牙,脫下外套,挽起袖子,把垃圾箱放倒,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謝天謝地,幸好垃圾剛剛被收過,袋子裡還算乾淨。

  江曉媛從路邊尋摸了兩根長長的樹枝,像用火筷子一樣笨拙地伸進去,失敗了十來次後,把U盤成功夾了出來。

  她隔著一張餐巾紙,把U盤包好塞進兜裡,心裡恍然大悟了蔣博為什麼沒有參加比賽。

  他大概早就預料到了結果,知道範筱筱肯定打好了招呼,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他嶄露頭角的。只是他大概沒想到,範筱筱為了把他們趕盡殺絕,居然親自蒞臨初試現場,就為了不讓她當漏網之魚。

  江曉媛想起工作室一降再降的價目表,後知後覺地發現,蔣老師原來不顯山不露水地承擔了那麼大的壓力。

  一瞬間,沮喪與愧疚交織成了一道巨大的洪流,沖得她坐立難安,恨不能找個地方大哭一場。

  這時,一輛眼熟的車忽然貼著路邊停下,車窗落下,祁連探出頭來:「我來這邊辦點事,正好聽人說今天你們比賽面試,怎麼樣?」

  江曉媛:「……」

  這種分外倒霉的時候,她最不想見到的人中無疑就有祁連。

  江曉媛簡直不敢想像她在祁連心裡是個什麼形象——是不是一個從出生開始就沒順心過的倒霉蛋?

  但是能怎麼辦?總不能裝沒聽見轉身就走吧?

  江曉媛默默地深吸一口氣,用一個轉身時間,拼命把心情收拾乾淨了。

  「是你啊,看來今天我又能蹭車了?」她故意大大咧咧地說,「比賽就是鬧著玩的,那麼多大牛,我算哪根蔥?」

  祁連打量著她的表情,不由得皺了皺眉:「上來。」

  江曉媛突然之間長了某種本領,她能根據場景屏蔽自己的情緒——做「春日新娘」那套方案的時候,她心裡一直惦記著祁連那碗酸溜溜的面,以及那天溫暖而蹩腳的廚房裡一點暗流湧動的曖昧。

  她本以為再見祁連會有些尷尬,可是此時,那些尷尬、曖昧已經連同失落和憤懣一起,全被她團成一團努力忽略了。

  她整個人麻木得百毒不侵。

  上了車,祁連問:「怎麼,是面試有什麼問題嗎?」

  江曉媛簡短地否認:「沒有。」

  祁連剛要說話,江曉媛餘光瞥見,不著痕跡地截口打斷他:「前面書報亭給我停一下,我要買本雜誌。」

  她買了一本時尚雜誌,好像抱住了一本絕世擋箭牌,坐在副駕駛上就漫不經心地翻了起來,不時隨口貶損一下各大品牌的設計師,弄得祁連一句話也插不上。

  他眉頭越皺越緊,終於在江曉媛點評某品牌新出的手包充滿了小學生裁紙課的童趣時,不客氣地直接插話說:「別東拉西扯,跟我說說面試的事。」

  「沒什麼好說的,」江曉媛面不改色,「就是看了看作品,問一些常規問題,走過場一樣。說實話,這種規格的比賽,蔣老師出馬還差不多,我麼?我連高化資格都還沒考下來,真得了什麼名次,豈不是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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