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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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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范女士突然爆發的尖利嗓音幾乎戳破了房梁,刺得人一哆嗦。 江曉媛嗓音條件一般,估摸著自己拼嗓門拼不過人家,於是飛起一腳,狠狠地踹在木質的樓梯上,踹得那樓梯「咣當」一聲巨響:「下來!」 ……聲勢是有了,就是腳指頭差點翻蓋。 范女士:「你別忘了誰是他的監護人,江小姐,你不懂法嗎?」 江曉媛勉強忍下自己的呲牙咧嘴,一邊悄悄活動腳趾頭一邊拿腔拿調地說:「哎喲,我一個高中沒畢業的小化妝師,什麼都不懂,還沒聽說過誰家奔四張的男人還需要頂個監護人——要不然這樣,您給法院打個電話,咱們各找一個律師,一塊過去聽聽普法教育好不好?」 噴完,她轉向蔣博,蔣博像個削瘦的幽魂。 人可能或多或少都有一點慕強情節,蔣老師強勢的時候很容易讓人欣賞,甚至能讓人忽略他身上種種毛病,相比而言,他現在這幅鬼樣子,多多少少是有一些有損于他在江曉媛心裡的形象的。 可是江曉媛看著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小時候的一些事。 她父母——本來時空中的父母並沒有陪她長大,有時十天半月連人影都看不見一個,在她還需要大人陪伴的年歲裡,江曉媛一直有種隱秘的恐懼,擔心自己會被拋棄。 有一天,她跟保姆抱怨說:「乾脆我也離家出走算了。」 保姆是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中年婦女,說話很不講究,但一針見血,她說:「離家出走了誰來養活你?你打算去路邊要飯嗎?」 江曉媛當時還小,針對這句話展開了豐富的聯想,連要飯的悲慘細節都想像出來了,躲在被子裡偷偷哭了三天,衍生出了無數不靠譜的假設—— 萬一父母離婚了,誰也不要她怎麼辦? 萬一父母出意外了,以後沒人養活她了怎麼辦? 萬一他們倆再生一個小孩,不喜歡她了怎麼辦? 每次一想,她必定悲從中來,大哭一場,惶惶不可終日一番,還曾經暗下決定,真有那麼一天,她一定先行去死,省得活受罪。 後來她長大了,不再胡思亂想,然而恐懼卻沒有消失,當她身無分文地落在舉目無親的陌生世界裡,近乎「要飯」的時候,她發現曾經無數次噩夢裡出現的事全都成了真。 而她終於沒有去死,像只跳蚤一樣上躥下跳地活了下來。 「蔣老師,你是想一直在那跪著,還是自己走下來?」江曉媛把聲音放得更輕緩,「工作室的裝修方案我已經基本做出來了,可是你才是大股東,它需要你來最後敲定,很多事我做不了主,能麻煩你從樓梯上走下來,出來管一管正事嗎?」 江曉媛:「是你自己說這個工作室無論如何都要成功的,你打算食言而肥?」 她每一句話落地,蔣博茫然的目光就會聚攏一點,像是有人把他的魂魄一點一點地塞回行屍走肉的肉體裡。 江曉媛最後一個字話音落下,整個屋子裡靜默了幾秒,蔣博卻忽然動了。 他緩緩地拉下了帽檐,邁開腿,竟從樓梯上走了下來。 「你站住!」范女士瞳孔皺縮,猝然尖聲咆哮,「蔣博,我是為了誰?誰把你從孤兒院領出來的?誰給你吃了第一口熱飯?誰給你的名字、身份、地位?你以前對我說過的話都是假的嗎?是不是你自己說的『一輩子也不離開我』?你要忘恩負義嗎?」 她額角的青筋根根暴起,整個人面容扭曲,江曉媛替她精雕細琢過的五官已經移了位,她好像個畫皮女,即將撩起面皮,露出滿口裡出外進的大獠牙。 江曉媛對她的爆發和歇斯底里喜聞樂見——因為像她們這種人,都只有處於完全劣勢的情況下才會露出自己猙獰的一面,好比打遊戲裡遇見的boss,只剩一層血皮的時候才暴走。 同時,她也不免有些膽戰心驚,因為擔心此人暴走後有過激行為。 江曉媛知道自己是個純種的嘴炮,只能文鬥,武鬥只有撲街的份,她瞥了一眼無風自己也要搖晃搖晃的蔣博,心裡憂慮地說:「萬一動手,這貨可能指望不上吧?」 江曉媛本來準備好了在范女士開始歇斯底里的時候再來火上澆油,這一猶豫,錯過了時機,可是蔣博卻忽然開了口。 他垂落的目光望向地面,認認真真地走著樓梯,頭也不回地輕聲說:「我將來會給你養老的。」 蔣博在這間房子裡,像一個法術被封印的幽魂,一直都默不作聲,看著他可怕的養母和已然頗有潑婦風采的江曉媛明爭暗鬥,此時他突然出聲,另外兩個人卻一時安靜了下來。 江曉媛皺了皺眉——怪不得,當初她那麼蹩腳,什麼都不會,常識也沒有,蔣博竟然還肯每月自己掏腰包補貼工資,給了她一個月的試用期,蔣太后張牙舞爪之下,說不定本質是個聖母白蓮花。 范女士卻在短暫的震驚後緩了過來,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要挽回敗局。 范女士:「你認識的那些人,你的幾個大客戶,還不都是我介紹的?現在你從學校裡辭職自己開工作室,需要依仗的是誰?你自己要想清楚。沒有我,那些蝦米小魚的小客戶能養活得起你的工作室?你不要太天真了。」 蔣博在樓梯上微微停留了片刻,他伸出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握住了木質的把手,江曉媛距離他約莫有三步遠,她在他那瘦削而棱角分明的臉上看見了浮雕一樣的神色——十分痛苦,十分冰冷,冰冷到近乎惡毒,惡毒裡還透著悲壯。 像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咬對方一口的蛇類。 他不輕不重地開了口:「媽媽,你不知道,我和你說得那些人早就很少聯繫了,最近一段時間發展的業務基本都在外地……之所以把工作室設在這裡,是因為從一個朋友那裡得到一些信息,說市政馬上要撥一塊地來做影視基地,地已經整理好了,馬上就動工,也就這兩三年的事,想近水樓臺而已。」 江曉媛:「……」 這個連她也不知道。 蔣博:「我並不是靠你活著的。」 范女士瞠目結舌,完全沒有預料到自己會遭到這樣的反擊,她站在樓上,一時竟顯得蒼老柔弱了。良久,她嘴唇微動:「是我培養出了你。」 蔣博似悲似喜地看了她一眼:「是你毀了我,媽,我只是從灰燼裡摸出了一條路。」 說完,他從樓梯上走下來,彎腰拎起江曉媛的工具箱,輕聲說:「走……走吧。」 他吐出「走」字時,聲音似有撕裂,好像從這個地方名正言順的走出去依然是一件十分艱難的事,好像一個篤信宗教的人突然做出了瀆神的事——儘管事已至此,他依然戰戰兢兢、難以置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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