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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江曉媛的三觀都碎了,再一看蔣博,感覺他渾身上下到處都像是假的:「你鼻子裡那根軟骨不久也是山寨的吧?」

  蔣博立刻炸了:「你放屁!這種天然去雕飾的臉當然是天生的!」

  江曉媛:「呵呵,不要臉。」

  蔣博忍無可忍地咆哮起來:「我是你老闆!」

  江曉媛又冷笑一聲,往車座後面一靠,雙手一攤,臉上是淚痕未幹的嘲諷。

  蔣博張嘴閉嘴三次,氣得頭頂直冒煙。

  江曉媛漠然地想:「他要是讓我滾蛋,我就滾,十年以後必然滾回來,打腫他的臉。」

  結果蔣博沒讓她滾蛋,他毫無徵兆地從錢夾裡點出五百塊錢遞給江曉媛。

  蔣博:「拿著吧,這次出差接私活的提成。」

  江曉媛:「……」

  蔣博:「不是吧,就因為說了一句你腰帶難看,連錢都不要了?」

  江曉媛一把搶過來:「還顯得您怪大方的,也就夠我報銷這幾天打車費的!」

  蔣博:「……」

  過了一會,他又想起了什麼,蹭蹭鼻子,對江曉媛說:「對了,把你做的課件拿來我看看。」

  江曉媛想通了,既然要披荊斬棘,她裝乖給誰看?於是從此暴露本性,過上了每天和蔣太后戰鬥三百回合的日子。

  這種戰鬥精神貫穿了她生活的每一個角落——如果蔣博又因為她專業不行,工作做得不好發脾氣,江曉媛就一聲不吭聽著,聽完回去爭分奪秒地補回來,哪怕住在圖書館,死在自習室,不吃不睡,也要讓他挑不出刺來。

  但如果蔣博膽敢沒事找茬,諸如什麼不准聽別的老師的課等等屁事噴她,那她就果斷噴回去,帶著加農炮喪心病狂地噴回去,跟姓蔣的在「尖酸刻薄」領域裡好一番較量,最終以蔣太后敗北告終。

  從此,他沒有正當理由,不敢惹江曉媛了。

  蔣博自覺這老闆當得十分窩囊,可是一個月試用期滿後,他居然忘了把江曉媛轟走的事。

  白天,如果蔣老闆沒有召喚她,江曉媛就奔波在學校裡趕各種各樣的課,只要時間不衝突,她就什麼課都如饑似渴地跑去聽,比一般學生的出勤率還高。

  到後來,「江助教」有了個新業務——替那幫逃課的熊孩子們簽到。

  有一天,初級特效化妝基礎課的老師點名的時候發現了這種現象,叫住剛替別人答完到的江曉媛:「哎,那位同學。」

  知道她真實身份的幾個學生都笑了起來。

  老師:「你上禮拜不是還叫『林雪燕』嗎,怎麼今天又變成『霍玲』了?你們家是開派出所的吧,天天讓你改名?」

  江曉媛伸出兩隻爪子,將眼皮往左右一扒拉:「老師您誤會了,都是您特效化妝教得好,我今天為了小試牛刀,特意化妝成了林雪燕的模樣,請您點評。」

  老師沒點評,把她轟出去了。

  江曉媛一人分飾多角,忙得像個陀螺,祁連有一點說對了——時間長了,她確實也就習慣了。

  曾經江曉媛一天十多個小時不夠睡,現在每天躺七個小時她都覺得躺得頭疼,賤得不行。

  而說到祁連……

  祁連還是經常跑來找她,可能是為了過來看看自己死了沒有,一開始,他會邀請她一起吃飯,後來發現她忙得根本沒時間坐下來好好吃兩口東西,就不給她添麻煩了,每次來都不空手,不是帶點小零食,就是帶幾本她可能感興趣的彩妝時尚雜誌,反正都是不怎麼貴重的小東西,讓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江曉媛幾次三番對他強調,這小半年以來,那病毒沒有再騷擾過她,搞不好已經死翹翹了,但祁連好像聽不懂她的暗示,還是來。

  江曉媛拿他沒有辦法,時而會多想一點,不過馬上又懸崖勒馬收回來,她自己就曾經是個沒心沒肺的人,霍柏宇等前男友團一概沒往心裡去過,因此也容易推己及人。

  好在,她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瞎想。

  天開始徹底暖和的時候,江曉媛抽出了一天的時間,去了章大姐家。這半年多以來,她不是在學校學習,就是跟著蔣老闆四處亂竄,日常開銷除了奉太后懿旨偶爾買幾件高仿A貨,就沒有什麼了,開銷很小,手頭相對富裕了些,於是買了一箱牛奶和營養品去了。

  可惜去了也沒能久坐。

  因為屁股還沒沾上椅子,隔壁傻孩子的媽就來了,也不進屋,就在門口走來走去,扯著嗓門指桑駡槐,嘴裡不乾不淨地暗示章大姐是訛上她家了。

  章大姐家本來就是家徒四壁,她又半失去了勞動能力,章甜還在讀書,境況可想而知。

  章大姐:「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家還欠你的……」

  窗外傻子媽適時地插進來:「這個年頭啊,可真不是什麼好年頭,有些人在外面碰瓷就算了,還要碰到街坊鄰里這裡,兔子都不吃窩邊草啊!」

  江曉媛剛要說話,被傻子媽一口氣卡在嘴裡,她環顧四周,皺了皺眉,雖然自己如今也還是窮,但已經不指望五百塊錢吃飯了,於是窮大方的基因再次蠢蠢欲動地露出頭來,擺擺手說:「不用了,我不是來要錢的,你用著——當初要不是你幫我一把,我早就不知道滾到哪個山崖下面了——以後有什麼困難也記得告訴我一聲。」

  說完,江曉媛又有點後悔,唯恐章大姐真把自己的困難告訴她——她可沒有祁連那麼神通廣大。

  但章秀芹聽了,毫不驚詫,只是唯唯諾諾地沖她笑,反復感謝,念經似的。

  傻子媽的聲音又尖銳地從門縫裡尖銳地插了進來:「自己有病,也不知道是犯得及時,還是專門等著我們呢,我和你們說,天底下就是有這麼臭不要臉的人——說我家孩子把她嚇出心臟病來,天上打雷怎麼沒把她嚇成神經病呢?」

  章甜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拉出長長的一聲尖鳴。

  章大姐一口喝住她:「甜甜!你幹什麼去?」

  章甜猛地扭過頭來,憤怒地盯著自家晦暗黝黑的地板,一時間,江曉媛覺得全世界的屈辱都在那少女的臉上了。

  屋裡三個人,沒人說話,針尖掉在地上都會刺破空氣,這仿佛是一場門外傻子他媽的獨角戲。

  江曉媛站起來,輕聲說:「那我就先走了。」

  「慢走,慢走,」章秀芹連忙說,用瘦得脫了形的手推了章甜一把,「送送你姐姐。」

  章甜一聲不吭地跟著江曉媛走了出去,一推開門,傻子媽和江曉媛正看了個對臉,滿嘴污言穢語的女人愣了一下,仿佛陌生的、有些時髦的江曉媛出乎了她的意料,她審視了江曉媛一番,收攏自己的表情,望著後面跟著的章甜假笑了一下:「家裡來客人啦?」

  章甜微微收著小小的下巴,滿臉都是仇恨。

  江曉媛沒說什麼,小心翼翼地邁開腿,低著頭走過遍佈狗屎的窮家巷陌。

  章甜忽然在她身後開了口:「姐姐,我有時候想不明白,為什麼不好的事總是落到我家呢?」

  這個問題江曉媛沒有辦法回答——她自己再怎麼難,也是屬於成年人的艱難,但是章甜還不到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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