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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祁連漫不經心地歪著頭,在本上「刷刷」地記著,江曉媛踮起腳探頭一看,只見他寫的是:「隨著都市人的生活情趣與審美要求提高,時尚美麗產業開始落戶我市,街邊造型設計走秀無疑是一次大膽的嘗試,我們或可以期待一個全新的行業就此拉開帷幕……」

  江曉媛的市儈與記者的文藝之間的鴻溝,真是劈叉也邁不過去,江曉媛滿心讚歎地想:「天哪,我這債主可真能編哪。」

  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的陳方舟也探出個頭:「天哪,大哥,你們每天寫這麼不要臉的文稿,還能吃得下飯嗎?」

  祁連給他吃了一肘子,然後面帶微笑地抬起頭問江曉媛:「那你是怎麼想起做免費妝容修改這個點子的呢?為什麼不是做整體的造型呢?」

  「這都什麼狗屁問題,」江曉媛心想,「整體造型得做到猴年馬月去,人家不上班啦?」

  不過話到嘴邊,她頓了頓,又學著祁連的腔調吞回來包裝了一下,一臉端莊地說:「因為我覺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風格,我們要做的不是把自己的審美強加于顧客頭上,而是在保留他們風格的前提下盡可能地打造完美。」

  她的成長速度太迅猛,祁連那上下翻飛的筆尖都卡殼了一下,一時間竟然沒趕上記。

  陳方舟在旁邊看得嘖嘖讚歎:「這麼快就把這套學來了,我算知道什麼叫『學好三年,學壞三天』了。」

  多嘴多舌的陳老闆被厚顏無恥的祁記者打跑了。

  等到周圍一幫人都看完了熱鬧,各自去幹活了,祁連才把他那冠冕堂皇的筆記本收起來,不知是漫不經心還是旁敲側擊地開口問:「我一直忘了問,你以前是學什麼的?」

  江曉媛:「陶——不過學了才知道不大喜歡,我比較喜歡水彩。」

  祁連垂著眼睛思考了片刻,指尖在筆記本上默默地敲著:「我以為你會重拾舊業,會選擇你們那種……」

  他頓了頓,似乎不知該從何說起,笑了一下,顯得又謙遜又誠懇:「其實我也不懂,就是那種比較高級的藝術,可以開畫展的那種。」

  江曉媛的上身搭在高高的前臺上,雙腳在地面上輕輕地晃了晃:「我辦過啊,我爸贊助的,印了好多門票,門票是請專人設計的,比我的畫還藝術——不過我知道那些票都是他送出去的,大家也都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來的,最後大部分的作品都是我們家親朋好友買走的,全是自己跟自己玩,沒勁。」

  祁連:「什麼主題?」

  江曉媛一擺手:「說了你也不懂,估計在別人眼裡就跟美術館裡的那些爛墨點子差不多,不提了。我跟你說,藝術這個東西是很虛無縹緲的,搞這個的,只有一小撮人是有真才實學的,剩下的大部分跟我一樣,濫竽充數,拿所謂藝術當藉口混混日子。」

  「一個家族,」江曉媛掰扯著自己的手指說,「第一代人艱苦創業,東邊挖煤西邊打鬼,什麼都幹,第二代人學財經、學法律,然後回家守成,第三代江山穩固了,敗家子們才有條件浸淫文學藝術——我以前是敗家子,現在變成個艱苦創業的,就算追求藝術,也只能追求能賺錢的藝術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曉媛的錯覺,她總覺得隨著他們的談話,祁連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些,被眼鏡片一折射,近乎是溫柔可親的,不過她無暇過多研究債主的神情,江曉媛在外面凍了半天,剛進室內暖和下來,鼻涕也跟著活份起來,她只好胡亂地從前臺旁邊的小櫃子裡摸出一打香味刺鼻的面巾紙,捂住了波濤洶湧的鼻子。

  此時,什麼形象與格調、品味與優雅,都被她一併喂了狗。

  如果江曉媛單單是落難、窮,她尚且能端著架子,保持住自己固有的漂亮,但此時還有一個遙遠的目標要追求,狂奔都來不及,儼然已經顧不上了。

  祁連忽然問:「有沒有想過不成功怎麼辦?」

  「不成功接著幹唄,」江曉媛甕聲甕氣的,破罐破摔地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明白的話說,「反正我都落到這步田地了,回是回不去了,在這邊大概也沒法更慘一點了吧——對了,債主,我得跟你商量個事,你上次給我奶奶打的錢,我還得慢一點才能還你,這倆月要幹這個,績效獎金沒有啦,讓我緩到過年,給你利息。」

  祁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這句話沒有記下來。

  他畢竟還要上班,坐了不久就離開了。

  不知道是不是江曉媛的營銷手段起了作用,傍晚的時候,她終於第一次開了張。

  一個年輕妹子來到了店裡,說是要去相親,來整理個造型。

  這江曉媛激動得險些找不著北——和她第一次接待美髮顧客的感覺完全不一樣,給頭髮抹藥水的破事她討厭死了,做那些事完全是為了糊口身不由己,但這一次,她卻是為自己開張的。

  江曉媛使出渾身解數,全情投入,恨不能將客人身上每一個細胞都拉出來改造一番,足足耗時一個多小時,陳方舟都快看不下去了,很想過來提醒她一聲——這個妝才一百塊錢,比隨便修個發梢貴不了多少,根本不值當這麼挖空心思。

  顧客受到這樣嚴肅的對待,當然滿意而歸,江曉媛本想效仿海倫,讓對方也加自己的微信,以後好發展成長期客戶,掏出手機才想起來,她那破遙控器壓根沒有「微信」這功能,只好垂頭喪氣地把電話號碼留給了對方——她知道客人不會存的。

  客人願意在微信裡加幾個莫名其妙的服務人員,就好像在淘寶買東西加幾件到購物車一樣順手,卻肯定不願意把他們的電話記在通訊錄裡。

  因為存了這個人的電話,就好像真實生活上和他有了某種更緊密的聯繫似的,相比起其他社交工具,電話號碼通訊錄始終是更「高貴」一些的東西。

  好在眼下店裡只有江曉媛一個造型師,屬於壟斷經營,她這單生意別人搶不了。

  過了一兩天,當地某日報上的社會民生版面果然刊登了江曉媛街邊走秀的新鮮事,那版報紙在店裡傳閱了個遍,小K的白眼都快能糊住牆了,江曉媛熱淚盈眶地發現報紙免費宣傳果然是有效果的,從那天開始,隔三差五總會有幾個顧客跑來光顧生意,江曉媛從壁花的狀態裡掙脫了出來。

  可惜,還不夠。

  之前算過,要滿足總部的營業目標,一天至少得有兩到三個單子,江曉媛眼下的情況是兩到三天不一定有一個單子。

  想想也是,需要登臺演出或是拍照的,人家自己會有化妝師,眼下寒冬臘月天的,普通人誰沒事花一百塊錢找人化妝?

  為了把這項新業務推行起來,江曉媛簡直是拼了——街頭秀她後來又辦了兩次,每次一個不同的主題,後來對面影樓老闆不讓借衣服了,江曉媛和她的模特們只好結束了在街邊瑟瑟發抖的活動。

  很快,江曉媛又想出了新對策:每次美髮店歇業,她都頂著對面影樓化妝師的冷臉跑過去給人家義務勞動,來個免費幹活的,老闆肯定沒話說,唯獨人家的化妝師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每每要對她冷嘲熱諷一番,江曉媛也都忍了。

  後來她發現這樣也不行,因為影樓即將倒閉,生意還不如美髮店好。

  於是江曉媛又自掏腰包,自行設計並打印了一打傳單,親自到人流量最大的路口發,凍得第二天發燒三十八度五,回訪人卻寥寥無幾——原來大部分人接她的傳單就是因為看她可憐,接過去根本沒看,轉手就將她的心血與牙縫裡擠出來的成本一同塞進了路邊的垃圾箱。

  就這樣,江曉媛上躥下跳地折騰了一個多月,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市場遠遠沒有她想像得那麼大。

  隨著春節一天比一天臨近,美髮店裡的客人一天比一天多——坊間都說正月剪頭不吉利,每年年底都是美髮店的大忙季,江曉媛也沒閑著。

  莉莉他們幾個為了她好,經常會把忙不過來的燙染髮活計交給她,大家都看出來了,總部推出的這項新業務是個完蛋貨,根本不可能發展得起來,為了讓江曉媛不至於太慘,她們想趁著客流量大的時候讓她多拿幾個單子,省得她一年到頭兩手空空。

  數九寒天裡,江曉媛愣是上了火,智齒發炎,連帶著嗓子一起腫了,一個月的時間瘦了十斤,走路都開始發飄,人也顯得更加沉默寡言。

  急也沒用,上火也沒用,市場就這麼冷酷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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