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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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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然是這幅論調,江曉媛也不知道祁連到底是欠了許靖陽多少錢,能這麼活雷鋒地為一幫陌生人鞠躬盡瘁,她有氣無力地說:「我說了……」 祁連抬手打斷她:「你不肯接受我的幫助,因為你可能以前條件比較好,自尊心強,不願意受人恩惠,但是——我這麼說可能有點冒犯,畢竟咱倆也不熟,你別生氣。」 江曉媛:「沒事你說吧,我今天沒力氣生氣。」 祁連將自己顯得有點冷冰冰的氣質收斂得一絲不剩,語氣盡可能和緩地說:「但是你就算回到你自己的時空裡,難不成還不是靠父母靠家庭嗎?」 江曉媛:「……」 她被祁連這一句話說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然而無從反駁——因為他說得對。 如果她本人是什麼頂天立地的成功人士,在什麼地方都能呼風喚雨,突然遇到這種時空轉換的離奇經歷,或許也會心塞,但塞幾天習慣了,也就知道沒什麼了不起的,頂多就是一朝回到解放前嘛,大不了重新來一次,反正一回生二回熟,總不至於就絕望地在小理髮店裡孤苦終老。 江曉媛一口氣泄了下來,感覺整個人像爛泥一樣糊在了餐廳柔軟的沙發椅上,沉默了片刻,艱難地承認了:「嗯,是那麼回事。」 只不過那邊是她親爹親娘,她用起來不加感恩,更心安理得而已。 祁連:「我承諾的幫助長期有效。」 江曉媛皺起眉,帶著幾分猶疑看著對面的男人:「你為什麼這麼幫我……們?」 祁連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江曉媛的目光淺顯而直白,可能是眼睛太大的緣故,裡面什麼都藏不住,但凡有一點喜怒哀樂都會掉出來。 他以前覺得自己最好不要和她扯上什麼關係,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他幫忙讓她安頓下來,滿足她的生存需求,踏踏實實地讓她過完這一輩子就好了,可是現在看來,可能沒那麼簡單。 他可能需要做好和那賊心不死的病毒打持久戰的準備。 祁連深吸一口氣,微微變換了一下坐姿,偏過頭,仿佛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該從何說起,最後他選擇了一個最幹脆利落直抒胸臆的切入點:「許靖陽的腿是我撞的。」 江曉媛:「……」 兩人之間隔著精巧的飯桌,一時陷入了沉默,好幾個漫長的呼吸過去,江曉媛才有從震驚裡回過神來:「……啊?」 她茫然的單音好像給了祁連一個信號,他交叉的十指變換了幾次方向,內斂的情緒難得有一點外露。 祁連說話聲音不高:「十年前的事了,我那天遇到點事,負氣開車回家,那條路平時沒人走,又是晚上,我的車開得很快……正好經過一條沒有紅綠燈的人行道,等我看見有人的時候,刹車已經來不及了。」 江曉媛小心翼翼地問:「你喝酒了?」 祁連搖搖頭。 江曉媛抿抿嘴:「那……不會吸毒了吧?」 祁連看了她一眼,把聲音放得更加輕緩,好像怕嚇著她一樣:「我腿上被人砍了一刀,麻了,刹車一時沒踩下去。」 江曉媛:「……」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表情有點驚恐,祁連連忙解釋說:「不不不,你不用怕,我現在已經不咬人了。」 江曉媛吞了口口水,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然、然後呢?」 祁連的目光緩緩地落在水杯上,好像在追憶著什麼,好一會才接著說:「我看見撞了人,趕緊下車,發現人還有氣,沒敢動他,趕緊叫人來把他送到了醫院……後來想起來,我在原地守著他的時候,確實有幾秒有點恍惚,還一直以為自己太慌了,後來才知道,另一個時空裡的許靖陽就是那時候被換過來的。」 江曉媛本能地把自己代入到當時的情境中,無意識地手裡的玻璃杯連轉了三圈。 祁連見她半晌沒有回應,忍不住問了一句:「你沒什麼想說的嗎?」 江曉媛回過神來,脫口說:「那他在這個世界一睜眼,不但發現自己的腿沒有了,還忍受了好長時間的痛苦嗎?」 祁連沒料到她會想到這個,愣了一下,慢了半拍,才點點頭。 江曉媛:「我聽人說,剛截肢的時候,人會有種幻覺,好像被截去的地方還長在身上……是真的嗎?」 祁連沒吭聲。 「哦,好吧,」江曉媛意識到自己有點跑題,連忙找回重點,「後來呢?」 祁連:「人既然是我撞的,當然要補償,我一開始打算賠他錢,不過後來發現他家不缺錢,只好盡我所能,有空就去看看,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他倒是沒有怪過我——可能是把我的賬一起記在燈塔裡那病毒頭上了吧?後來我們倆倒是陰差陽錯地熟悉起來……我那段時間生活比較混亂,他影響了我很多。」 江曉媛基本已經確定祁連——至少以前的祁連不是什麼良民,她沒好當面打聽,只好旁敲側擊地問:「影響了你什麼?」 祁連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好像看穿了她兜圈子的那一點小伎倆,不過很好心地沒有拆穿。 祁連:「那個馬斯洛不是說過麼,人有很多種層次的需求,最低的是生存,你得吃飽穿暖,不然就會很難受,吃飽穿暖了,還會要求自己安全、有歸屬感、要受別人尊重,等全部都滿足了,還要自我實現。」 這都是陳詞濫調了,電視上、小報上整天引用,江曉媛不陌生,愣了一下以後,她點點頭。 祁連:「我們都衣食無憂……」 江曉媛忍不住打斷他:「是你衣食無憂,債主。」 祁連笑了一下:「我那時候覺得自己反正有錢有閑,隨便混一混,遊戲人間就好了,但許靖陽告訴我其實不是的,等你滿足了自己低層次的需求,不往高處走,自以為是寵著自己,其實是反人性的,好像故意不讓自己吃飽穿暖一樣……像你們女孩有時候節食減肥那樣,不吃飯的時候很難受吧?又虛又暴躁,看見牆皮都想啃一啃。」 江曉媛第一次聽見這種論調,用力眨了眨眼。 好一會,她回過神來:「五十天到期以後,他在這個世界逗留了三個多月。」 「嗯。」祁連點了點頭,「臨到失蹤的時候,他跟我說過他的事,我沒信,還怕他是因為接受不了現實產生了幻覺,本來已經私下裡約好了心理醫生,誰知道他人就失蹤了,臨走之前還留了一大筆錢,點名轉贈給我。」 車禍受害人把財產贈予肇事者的事情還真是古今少見。 「他的意思是讓我代管,如果將來有像他一樣的人出現,就托我代為照顧。唔,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我找了他很久,始終沒有一點線索,直到收到一條來自空號的短信,讓我去看那個垃圾分揀員。」 祁連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續了半杯水:「所以你不用有任何負擔,也不必領我的情,都是許靖陽安排的。他也不全然是為了你,是為了弄死那病毒,在這方面,我們都是一條船上的……嗯,你明白的。」 ▼第27章 有人當面提供了優越條件,要保證她一輩子衣食無憂,她從此只有權利沒有義務,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活著不要作死——這種好事江曉媛真是做夢也夢不到,大概真的還不如彩票中獎的幾率大。 話說回來,誰不想不勞而獲? 誰願意每天累得猴孫子一樣,就為奔那點生活費? 祁連甚至為了讓她面子上能下得來,硬生生地把這筆扶貧基金歪曲成了她應得的東西,還要人家怎麼樣呢? 倘若他們是為了騙她害她,那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 江曉媛定了定神,幾次三番想順水推舟,可是喉嚨裡卻仿佛被什麼堵住了一樣,死活說不出口——她有點訝異,因為自己也沒料到自己的臉皮居然這麼薄。 最後,江曉媛還是避開了祁連的目光,退縮了一步:「謝謝,我要回去考慮一下。」 說完她就後悔了,這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可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說了要考慮,她也不好意思顯得太過「思維敏捷」,江曉媛還是一邊拼命地唾棄自己,一邊死死地撐住了不動聲色的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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