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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一時間,什麼黑心棉啦,死人身上扒下來漂個白就當新衣服賣啦……種種危言聳聽的傳言在江曉媛腦子裡走馬燈似的轉了一圈,她開始覺得渾身都癢了起來。

  她身上同時兼具窮且事兒多這兩項不可共存的特質,矛盾簡直不可調和,癢了一路也沒想出對策來。

  江曉媛饑寒交迫地找到了章大姐的病房,章大姐睡著了,章甜守在一邊,那小姑娘原本柔軟水靈的臉已經凹陷了下去,她膝蓋上放著一本習題冊,靠在椅子背上困得東倒西歪的,書從她手裡滑了出去,「咚」一聲掉在地上,她一臉慌亂地清醒過來,好一會才意識到沒出什麼事,皺了皺眉,一邊自己跟自己生著氣,一邊彎腰去撿——然後她看見了江曉媛。

  章甜見了她,並不驚喜,臉色反而微微一變,隨後她有些勉強地憋出很有禮貌的樣子,拘謹地站了起來:「小媛姐,來了?」

  她還小,小孩子們之間互相之間借個十塊二十塊,都顯得是件大事,江曉媛借她五百塊錢,在章甜眼裡儼然是一筆能讓她一直惴惴不安的「鉅款」了,可是章秀芹這一病來得太突然了,原本還算小有積蓄的家眨眼就捉襟見肘。

  來給她幫忙的舅舅告訴她,如果債主來,她就裝得可憐一點、走投無路一點,最好可憐兮兮的哭一鼻子,這樣別人也就不好逼迫她了。

  章甜單純地想,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怎麼能利用別人的同情心耍這種心眼?

  舅舅說:「好啊,那你去還錢吧,錢呢?」

  錢沒有。

  因此江曉媛進來的時候,章甜幾乎不敢正眼看她。

  「我就是來看看。」江曉媛走進病房才覺得有點尷尬,探病應該帶禮物的,她這一路淨顧著琢磨黑心棉了,把這茬忘得乾乾淨淨。

  章甜:「進來坐。」

  江曉媛探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怎麼樣了?」

  章甜蔫蔫地搖了搖頭:「手術做了,恢復得不太好,還得留院觀察一段時間。」

  「哦……」江曉媛不知道怎麼提還錢的話茬,頓了一下,她生硬地拐了個彎,說,「幸虧現在都有醫保,要不然……」

  「我媽沒有,」章甜打斷她,迎著江曉媛驚愕的目光,她說,「我媽一直覺得自己身體好,不會生病,嫌每個月去交醫保貴,就……」

  江曉媛要錢的心先涼了一半,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那、那這住一次院,你們自己要負擔全部嗎?你家裡有那麼多錢嗎?」

  章甜一聽這話,眼淚斷線的珠子一樣稀裡嘩啦地掉了下來,她本來覺得自己裝不出來,誰知話到了這裡,她悲從中來,本色出演,裝都不用裝,章甜默默地縮在小小的椅子上,一邊搖頭,一邊伸手去擦,越擦越多,到最後幾乎喘不上氣來了。

  「小媛姐,」章甜哽咽著說,「等我去想想辦法,有錢了以後馬上還給你。」

  江曉媛脫口說:「哎,算了算了,不用了,看病要緊,你先拿著好了,我不急。」

  章甜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發現世上還有這種窮大方的傻逼,於是哭得更凶了。

  江曉媛來時操心了一路雜牌子外貿小店的服裝質量,走的時候才心情沉重地發現純粹是自己想太多,只有「99元羽絨服大甩賣」的超市才是她的歸宿。

  她剛一走出住院部,就看見了陰魂不散的祁連,身份成謎的祁連靠在一棵大樹上,沖她招手示意,簡短地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走吧,我順路。」
  第二句是:「她們把錢還給你了嗎?」

  江曉媛連驚詫的力氣都沒有了,反正這個祁連好像無所不知,知道江曉媛借錢給章甜這件事也不足為奇。

  江曉媛被小寒風一灌,吹得說不出話來,感覺隨著夜幕降臨,風好像比來時還凜冽了,她再也維持不住假裝的從容不迫,一邊像個鵪鶉一樣哆嗦,一邊搖了搖頭。

  祁連有些詫異:「你沒好意思要?」

  江曉媛莫名悲痛:「我……我跟她說不用了。」

  儘管她開始素顏不化妝,開始買舊雜誌,開始學會不上快速公交,但骨子裡還是個不當家不知柴米貴的富二代,哪怕再窮再窘迫,錢在她眼裡也始終只是一件道具,突然沒有了確實會給她的生活造成很多不便,但還沒有重要到凌駕于其他——諸如人命、道義之上。

  祁連意味不明地打量了她一番,好像對她有了什麼新的認識,說:「想不到你還挺仗義的。」

  江曉媛:「也不是……不提這個了,不是說要聚會嗎?怎麼走?」

  祁連站在原地沒動地方,抬起那雙眼鏡後面刀鋒一樣的眼睛:「你怎麼不問問今天都誰來?」

  江曉媛:「……」

  她覺得從祁連嘴裡說出的任何一句話都像雙關,一下一下地戳著她脆弱的小神經,江曉媛理智上知道自己應該試探著打幾輪太極,多裝裝糊塗,可是理智還沒掌控她身體的大權,衝動已經刺激得他脫口而出:「你到底要說什麼?你早就知道我根本就不是……」

  祁連看了她一眼,就那麼一眼,江曉媛就不明原因地說不出話來了。

  祁連把一根手指豎在自己嘴邊,對她做了個不要說的手勢:「不要這麼想,也不要這麼說——跟我走。」

  江曉媛心裡一陣狂跳,跟著祁連快步離開醫院。

  「上車。」祁連說,「先給你看點東西。」

  ▼第17章

  江曉媛愣了一下:「我怎麼覺得……你好像特別怕我跑了。」

  祁連坦然承認:「也可以這麼說。」

  他正面看溫文爾雅,側面看卻是另一幅面孔,架著眼鏡的鼻樑高得嶙峋而傲慢,下巴刮得很乾淨,嘴唇沒什麼血色,嘴角卻微微有點上翹,翹得既不溫暖又不和煦,像是含著個遊戲人間的嘲諷。

  江曉媛自嘲地笑了一下:「我都窮成狗了,還能跑到哪去?」

  祁連繞到另一側,替她拉開車門:「你原名就叫江曉媛嗎?」

  江曉媛默默地坐上了他的副駕駛,忽然,她被後視鏡上夾的一張照片吸引了注意力。照片有些陳舊了,微微泛黃,上面有個面色蒼白的少年,這少年她是認識的,是燈塔助理那張機械臉下面真正的模樣。

  「許靖陽,你認識的吧?」祁連把那張照片摘下來遞給她。

  江曉媛先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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