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Priest > 脫軌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
|
|
江曉媛面無人色地喃喃說:「這……好幾戶人家用這麼一個……一個廁所,早晨不會打起來吧?」 「不會,」章秀芹接過話茬,「大家都用痰盂尿盆,每天排隊倒掉就好了,很快的。」 江曉媛想像了一下該場景,渾身的雞皮疙瘩豎成了一個方陣。 因為有了這個去處,江曉媛簡直化身成一匹駱駝,每一口吃喝入口都慎之又慎,唯恐多跑一趟廁所——弄得章大姐老覺得她是靦腆。 當天夜裡,江曉媛以為自己會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然而沒有。 她躺在那嘎嘎吱吱的行軍床上,頭還沒沾到枕頭就已經睡了過去,一宿無夢,直到一覺把自己睡得半身不遂,才迷迷糊糊地醒過來。 四下黑黢黢的,根本也看不出幾點來,人在其中,生物鐘完全就是罷工狀態——何況江曉媛從來就沒有過那玩意。 她艱難地翻了個身,抹了一把臉,想起頭天晚上夜深人靜,她居然沒有趁機獨自大哭一場,幾乎佩服起自己來——她感覺自己身上好像生出了某種特殊的自我保護機制,對自己的遭遇,江曉媛好像隔著一層什麼,冷眼旁觀,喜怒哀樂一起麻木了起來。 江曉媛以前每天梳洗的過程是這樣的:先用四步驟的洗臉器把面部徹底清潔一次,導入的化妝水幹了以後再拍另一層水,不同質地的水要拍滿三次,按照質地薄厚,從薄到厚,再依次塗肌底液、眼部精華、面部精華、眼霜、面霜,最後是睫毛滋養打底膏,這一套完畢,她再看心情決定要不要加張面膜,然後養護環節結束,正式進入更為複雜的彩妝環節。 可是這鬼地方有什麼呢? 小樓裡總共一個屁大的水房,每天早晨全樓的男女老少一起排著隊,每個人帶一份牙具,肩膀上甩一條毛巾,個個蓬頭垢面而來,滴湯淌水而去。 什麼液什麼精華都是天方夜譚,他們回去能抹一點袋裝雪花膏,冬天不讓皮膚裂口,就已經算是對這張面皮仁至義盡了。 江曉媛在床邊發了會呆,想起自己是在別人家做客,應該替人家把床鋪收拾好,她低頭向自己睡過的床鋪看去,結果借著牆縫裡射進來的微光看清了床上斑斑點點的霉菌與黃點。 江曉媛自己和自己僵持片刻,面無表情地保持著抬著一隻手的動作,突然彎下腰來,捂著嘴幹嘔起來。 她當然什麼都沒吐出來,只有生理性的眼淚往下掉,江曉媛想找個地方跟誰抱頭痛哭一場,可她孤身一人在這個空間裡,誰都不認識,這個江曉媛的父母也不是她的父母,這個江曉媛的親人也不是她的親人,她只是個盜取了別人身份的逃票犯。 就在這時,江曉媛聽見外面傳來了說話的聲音——老房子沒有隱私,隔壁說悄悄話都能聽得一清二楚,別說人家根本沒想掩飾。 章甜說:「你知道她是誰嗎,就把人往家裡帶?」 章秀芹說:「小點聲,你小點聲……我在路上遇見的,挺可憐的,一個小姑娘,比你也大不了幾歲……」 章甜:「小姑娘怎麼了?小姑娘就不能是壞人了?我看她就不像什麼好東西,自己都還不知道哪個鄉下來的,昨天吃飯的時候人家筷子都不肯沾嘴唇,那是嫌棄你呢,你看不出來嗎?」 章秀芹:「人家剛到咱們家,不好意思……」 章甜:「拉倒吧!咱們家就這倆癟屋,你還嫌這住的人不夠多是吧,蒼蠅多飛兩隻進來都擠不下,你還往家裡領人,領來人還白吃白喝,你看她像是要正經找工作的樣子嗎?這都什麼時候了?還不起來,她誰啊?哪戶的大小姐啊,等人進去伺候她起居穿衣嗎?」 章秀芹:「你小點聲!吵得我心口疼。」 章甜伶牙俐齒地反擊回去:「你還氣得我牙疼呢!」 章秀芹:「行了行了,姑奶奶,你不是還得去補課嗎?行行好快走吧,我給你帶的盒飯裝好了嗎……哎,甜甜,怎麼不拿著?」 外面傳來一聲門響,章甜憤怒的聲音遠遠飄來:「你自己留著吃吧,餓死我算了!」 外間默無聲息了片刻,過了一會,儲物間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一條小縫,章秀芹可能是想偷偷看看江曉媛醒了沒有,沒想到正和坐在床邊發呆的江曉媛目光對個正著。 章秀芹一哆嗦,失手把儲物間的門整個推開了,幽暗狹小的室內,兩人一站一坐,相顧無言。 氣氛再尷尬也沒有了。 以江曉媛那病入膏肓的公主病,她再怎樣感激章大姐也是絕對忍不住這口氣的。 她睜著自己那雙有點水腫的桃花眼,舌尖死死地抵住上壓床,預防自己把一口心火直接噴在章大姐臉上。 章大姐家兩個屋加在一起還沒有她的廁所大,把他們娘兒兩個打包一起賣了,賣不出她一個月的零用錢。 「我天呢,就這種鬼地方,真當自己是白宮了嗎?」江曉媛心想,「她敝帚還挺會自珍!」 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章大姐就猝不及防地先說了。 章秀芹:「對不起啊小媛,我這姑娘……我這姑娘從小就不太聽話,你看我幹這個,沒日沒夜地在外地跑車,總也顧不上她,你……你能不能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她不懂事。」 江曉媛:「……」 章秀芹那雙猴眼裡滿是無奈,臉色微微青,嘴唇上也沒有半點血色,無措又局促地站在門口,那眼神像一把鈍鈍的銼刀,在江曉媛身上一劃,就將她噴薄的怒火給戳散了。 江曉媛是那種人——假如有人不小心得罪了她,而對方態度輕慢或者不以為然,她肯定不依不饒要鬧到底,但是如果對方誠惶誠恐真心誠意地道歉,她心裡再不爽也不好意思發火了。 何況她本來就是個受人恩惠的不速之客,有什麼好挑剔別人的? 「沒有。」江曉媛有些生硬地說,「沒什麼,謝謝,我太打擾了。」 章大姐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江曉媛:「我先去洗臉。」 站得有些猛,低血糖的江曉媛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她現在最急切的就是要找個地方好好吃頓飯、洗個澡。 她捏著鼻子將自己收拾乾淨,把唯一的財產整理好,全部帶在身上,做出準備長途跋涉的模樣,禮貌地跟章大姐道了別,準備破釜沉舟地去住旅館。 章大姐終究還是欲言又止,沒說出什麼來,她的後背更疼了,感覺有點直不起腰來,像是有一座大山壓在身上。 善心,多麼的貴,不是每個人都撒得起的。 章秀芹一路把江曉媛送了出去,鄰居都以為江曉媛是她家親戚,紛紛笑著打招呼。 她站在小院門口,目送著江曉媛的背影,歎了口氣,或許上次跑車太累了,也或許是頭天晚上沒睡好,章秀芹胸口一陣一陣針紮似的疼,她扶著門框休息了片刻,忽然,她聽見頭頂傳來「咦」的一聲,不用看也知道又是那傻孩子出來搗蛋了。 章秀芹想嚇唬他一通,不料突然一陣喘不上氣來,她聽見自己的心急速地跳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掐進了木頭門框。 只聽一聲悶響,那小傻子又不知道從二樓扔了什麼下來,章秀芹渾身不聽使喚,再要躲已經來不及了。 一頂廢棄積灰的安全帽從天而降,正落到了章秀芹頭上,在一片大呼小叫中,章秀芹直挺挺地摔了下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