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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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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進出出什麼模樣的人都有,乍一聽,說的都是番邦話,顯得鳥語花香的。 楊甯依然不合群地待在他萬年獨自一人的指揮中心裡,他的背影挺拔而瘦削,制服洗得發白,領口袖口依然是扣得一絲不苟,神色客套而冷漠。 視頻那一端是地面上的聯合國代表團,王岩笙肅手站在主席身後的角落裡,遠遠地看了楊寧一眼,像一個幽靈。 「你的委任狀會在三個小時內下達並通報全球,」主席看著楊寧,頗為感慨地說,「倒退十年,大概打死我們也想像不出,有一天地球聯軍會在這種情況下融合在一起,並且還有了一個總指揮官。」 楊甯保持著一個軍人的不苟言笑,一言不發地以稍息的姿態站在原地,並不插話,英俊的眉宇間是淵嶽般的巋然不動。 「聽說當時救援艦隊的指揮官,是戰前一天剛入伍的女兵?」 楊寧短促地點了個頭:「是。」 「還是孩子呢,」主席歎了口氣,「唉,在我們這群老東西眼裡,其實你也是個孩子。」 那一刻,楊寧覺得世事如此奇妙。 如果是以前那個他,此時一定會順著主席的話茬,讓這場對話的氣氛更加親切一點——楊寧就是致力於讓自己成為一個把八面玲瓏春風拂面的人,他想讓所有人都難以把他和楊靖和聯繫在一起。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鬼使神差地沒開口,惜字如金得就像什麼都沒聽見,仿佛被楊靖和附身了。 主席轉過頭對其他國家首腦說:「你們看這個孩子,樣子和老楊不怎麼像,神態氣質卻一點也不差。」 翻譯把這句話低低地傳播開,眾人無論熟悉不熟悉楊靖和,都紛紛禮貌地點頭附和,楊寧的嘴角終於吝嗇的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來。 所以死去的人並非無影無蹤,他們被埋在活著的人的骨血裡。 短暫的溝通後,楊甯離開了指揮中心。 他先是到了總參的寢室區,看見傅落的頭像黑著——那代表屋裡沒人。 楊寧遲疑了一下,轉身走向了模擬訓練室。 艦艇上自帶的模擬訓練室基本已經被棄之不用了,真刀真槍的戰役還打不過來,誰還會跑到這裡玩電子遊戲? 這位……作為人類歷史上第一位地球聯軍總指揮官、年輕得不可思議的男人,此時仿佛近鄉情怯般地在門口停住腳步,遲疑了不知多久,他才好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刷虹膜走了進去。 傅落正在模擬艙裡。 她沒有開啟對戰模式,只是假裝自己在「守衛者3號」那艘無比陳舊的戰艦裡,獨自一人,漫無邊際地徜徉在宇宙中。 這裡沒有敵人,沒有堡壘,沒有無止無休的命令,什麼都沒有。 只有無限的黑暗和有限的微光。 這樣的環境曾經讓她緊張焦慮,險些引起宇宙恐懼症,此刻卻只讓她覺得安心。 守衛者3號是她第一次關閉傷害閾值的時候,和耶西模擬對戰的那一架古董,上一次它在耶西的步步緊逼下自我解體成了一團宇宙漂浮物。 這一次它好好的,傅落沒有打開動力系統,依然讓它漫無邊際地漂浮旋轉著,她仰面躺在駕駛艙中,恍然間不知道今夕何夕。 死亡也是這樣嗎?她這樣想著。 死了的人,就像這樣孤零零地漂浮在黑暗中嗎? 冥冥中,他們還會有意識嗎? 他們會像活著的人一樣,思念、留戀、甚至痛哭流涕嗎? 還是……因為太過渺小,所以凡人的喜怒哀樂就都沒有任何意義呢? 她透過守衛者3號透明的頂部望向宇宙,視線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無聲無息的眼淚源源不斷地順著眼角和太陽穴流下去,很快,她鬢角的頭髮都濕了。 耳邊是機械的「沙沙」聲,傅落覺得身體有些麻木,胸口冷冰冰的,好像被萬箭穿心了一次,而冰冷的箭簇還逗留在她的血肉中。 忽然,「沙沙」聲中傳來柔和的「叮咚」聲,好像有人輕輕按了一下門鈴,傅落木然的眼珠終於轉動了一下,注意到模擬系統提示了其他神經組接入。 「是來做對戰練習的嗎?」傅落漠然地想。 下一刻,她決定忽略這個進入提示,對方要打,就讓他隨便擊落好了。 她好像失去了力氣,只想找一個地方好好看看星星。 守衛者3號破舊的瞄準鏡裡出現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還是那架遊艇。 然而對方緩緩地靠近過來,卻既沒有禮貌地自我介紹一下,發送模擬對戰開始請求,也沒有主動攻擊。 駕駛員只是一言不發,保持著在二十米左右的距離,和守衛者3號一樣無所事事地停下了動力系統,如影隨形地飄在守衛者3號附近。 歷史上,那架遊艇是守衛者3號首戰告捷的刀下亡魂。 而模擬系統中,它們看起來就好像兩隻在茫茫宇宙中遛彎的蚊子。 遊艇裡那位又是哪裡來的怪胎? 傅落不知道,可是其他人的存在,讓耳邊原本單調的「沙沙」聲變了一些,漸漸地,她聽出來,「沙沙」聲裡摻雜進了不大清晰的音樂。 黑暗中,她下意識地忍不住收回茫然四散的神智,把精力集中在了聲音上,樂聲慢慢變得清晰,似曾相識的小調悠然回蕩在密閉的艦艙裡,傅落呆了呆,隨後喃喃地說:「不想聽這個,我想聽《南園》。」 樂聲一頓,隨後戛然而止,片刻後,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做到的,《南園》流進了守衛者3號正中。 傅落自言自語地說:「我有點後悔,但是不知道後悔什麼。」 遊艇裡的人沒有搭腔,但《南園》一波三折的琴聲好像在回應她的話。 傅落閉上眼睛,覺得自己應該想一點什麼,比如她可以回憶幼年時和汪儀正一起生活的日子,父母離婚後他笨拙討好地來探視自己的日子,回憶耶西那個王八蛋一直以來都是怎麼蹂躪她的。 可她發現自己連這一點回憶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只好在長時間的沉默後,又毫無意義地重複了一句:「我不知道應該後悔什麼。」 萬語千言,一同湮滅。 不知不覺,傅落筋疲力盡,在模擬系統中和《南園》歌聲裡,她昏天黑地地睡著了。 模擬系統檢測到用戶失去意識,輕緩地自動斷開了連接。 模擬艙緩緩打開,她臉上還帶著未幹的淚痕。 楊寧站在外面,默立良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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