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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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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長而去。 楊寧才剛被允許離開病房,傅落沒頭沒腦地闖進指揮中心時,他正在和耶西遠程視頻:「也就是說,美國人現在確實是迫不及待地向我們要了引力炸彈和升級後曲率驅動器的材料嗎?外交部怎麼說?」 傅落連忙把邁進去的腳步縮了回去:「報告。」 楊寧微笑著示意她進來,並且自發地停下了方才的話題,仿佛知道傅落是為何而來的,他體貼地開了口:「正想派人去叫你呢,想不想先和汪政委說幾句話?」 傅落勉強忍住了自己的心急火燎,十分有分寸地說:「不不,你們先說正事,私下的事私下再說。」 楊甯顯得十分正經誠懇,說出來的話卻顯得不那麼正派:「偶爾給你以權謀上幾分鐘的私無傷大雅,也顯得我有些用處。」 傅落:「……」 她頂著耶西饒有興致的目光,感覺自己的耳朵有些發燙。 「順便——那份文件是給我的嗎?」楊寧不慌不忙地問,等到傅落半身不遂地把葉文林的報告交給他,他才對耶西一點頭,深深地看了傅落一眼,「我去隔壁會議室看這篇報告,五分鐘。」 傅落十分想說聲謝謝,可是楊大校已經來無影去無蹤地出去了。 耶西陰陽怪氣地嬉笑了一聲,拿起一個對講機似的東西,對著裡面說:「叫汪教授來一下。」 說完,他也哼著陌生地曲調,走出了傅落的視野。 那首歌大概是地面的新作,曲調柔和動聽,讓人過耳不忘,很久以後,傅落知道了那首歌的名字——《南園》。 「十里的魏塘紗,半丈的三林白,看不完的楓橋晚風屋角霞,聽一耳三梁夜月的曉鐘開……」 ▼第八十章 汪儀正是個註定應該和導彈結婚的男人,拙嘴笨舌。 對外人的時候,他心裡沒有那麼多的感情,尚能保持住有條有理的翩翩風度,卻總是難以用平常心面對他的兩個孩子——尤其是久別重逢、百感交集的時候。 好在傅落是個好孩子。 汪儀正一直覺得付小馨比他會帶孩子,因為比起汪亞城那個奇形怪狀的性格,傅落顯得溫暖太多了。 一些話,即使她不願意聽,最多也只是沉默不語,做出「我雖然不同意,但是你說你的,我姑且一聽,興許你說得也有些道理」這樣寬和的姿態來。 不像汪亞城。 汪儀正不知道自己在兒子心裡是怎麼個形象,反正每次他說話的時候那小子都吊著眼,滿臉「今天不幸又邂逅了一個傻子」的胃疼表情。 從頭到尾,傅落就只叫了一聲「爸爸」,全程幾乎都是汪儀正一個人說下來的。 他先報了一圈平安——當然,只說還活著的,已經死了的大家就都心照不宣,不用提起了。 「你弟弟還救回了一個小朋友,叫麵包,才這麼大。」他比比劃劃地說,「他那邊太忙,照顧不了,就放在我那,這幾天我接到太空調令,不能帶著他,所以昨天我把他送到你媽那了。」 汪儀正見傅落面不改色,就知道她雖然和付小馨常聯繫,但是什麼都不知道,於是也沒有提付小馨的情況,只是輕描淡寫地說:「他們那雖然也挺忙,但是大家都生活在一起,總有人能搭把手照應一下。」 接著,他又舊病復發,喋喋不休地嘮叨起了他們這一次要帶上太空的種種技術。 「很多,」汪儀正說起這些就兩眼發亮,「真的很多,我相信有一些是超出了你們的想像力的,最近還在整理資料,恐怕要過些日子才能正式出發——你不知道它們都是怎麼來的,我們當時躲在地下居民區裡,每天派兩個人出門巡視,想方設法搜集物資,兩個人就經常一邊走一邊爭論,外出一整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把計算機找出來,對各種場景進行模擬實驗。」 「也有時候,一個人走在路上,忽然就被打死了,討論戛然而止,另一個人就會把他的想法寫在手上、袖子上,帶回來給大家看。」 汪儀正仿佛是在陳述思想與思想是如何碰撞出火花來的,傅落卻不可抑制地想:一個人好好地走在路上,怎麼會……突然就被打死了呢? 「你那邊呢?」汪儀正突然問,「你在太空苦不苦?過得好不好?」 傅落仔細地回憶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不善言辭地說:「還行吧。」 片刻後,她又覺得這許多的驚心動魄,不能一言以蔽之,於是微微低了頭,冥思苦想了好一會,又補充了一句:「死了很多人。太空軍裡,少將以上……現在不剩什麼人了。」 嗯,曹錕不算數。 說這話的時候,傅落突然之間覺得茫然無措。 「我們真的能勝利嗎?」 他們真能像理想中那樣打敗那個可怕的敵人嗎? 傅落想不出這個問題的關鍵點在哪裡,她無法說服自己,也看不出地球究竟憑藉什麼能取得勝利。 沒有客觀的證據和理智的論證,再堅定的信念也只是瘋狂的迷信而已,能自欺欺人,卻難以從中攫取什麼力量。 而如果他們失敗了,會怎麼樣呢? 傅落平時強迫自己不想這些事——她忙得要命,分內的事尚且做不完,哪還有資格和閒暇去操心那麼高屋建瓴的問題呢? 可是此時,面對汪儀正的一句簡單的問候,不知怎麼的,她封鎖許久的疑惑和迷惘就這樣突如其來地傾巢而出了,她委屈而無助,焦慮又恐懼,隱而不發的負面情緒忽如潮水,滅頂般地淹沒過來。 汪儀正卻愣住了。 因為傅落很省事的孩子,從小成績很好,不怎麼惹事——其實也是惹的,誰都有年幼無知的階段,打架鬥毆的事難免做上幾件,但是她都一人做事一人當地擺平了,沒有上升到需要請家長的程度。 她連正牌監護人付小馨都不願意驚動,更別說整天和導彈癡纏在一起的汪儀正了。 汪儀正從未在她身上體會過當父親的感覺,好像僅僅是一錯眼,她就長大了,甚至長成了讓他錯愕的頂天立地。 他注視著遠程通訊中,低著頭的年輕軍官,能看清她頭頂小小的發旋,一時間心裡冒出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 汪儀正聲氣緩和地對傅落說:「你知道《左傳》中隱公元年第一篇的《鄭伯克段于鄢》嗎?」 傅落隱約知道這麼個著名的手足相殘的故事,但是並沒有太深刻的體會,因此她有些迷茫地抬起頭,心想:我又不會對汪二狗怎麼樣的。 汪儀正:「太叔段不斷地擴大自己的地盤時候,莊公的臣子都有了危機感,但是他本人是怎麼說的呢?他說『不義不昵,厚將崩』,意思是……」 傅落打斷了他滿心洶湧澎湃的慈祥和喋喋不休的說教癖:「我知道是什麼意思,但是他要是偏偏不崩呢?」 似乎有人在呼叫汪儀正,他做了一個側耳聽的動作,對另一邊說:「好,就到。」 隨後,他轉向傅落,平靜地說:「只要敵人現在還不能讓地球停止自轉,那麼歷史就是不可阻擋、也不可逆轉的。」 傅落一怔,隱約覺得自己聽過差不多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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