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Priest > 大英雄時代 | 上頁 下頁
一〇三


  整個二部——不,現在該被稱為土星堡壘,都沸騰了。

  這次是真的戰友,不用翻譯官就能交流的,當年和他們一起分兵而後躍遷的太空三部!

  會議室裡有嗷嗷哭的也有拍桌笑的,耶西只看了一眼,立刻掉頭走了,表示自己受不了這個,他聲稱自己能忍耐的噪音是有限的,超過這個限度就容易報復社會。呃……這個「噪音」應該不包括他自己製造的那些。

  傅落不由自主地被氣氛影響,頓時覺得心緒一陣激蕩,本想加入表達狂歡的人群,可她定睛一觀察,發現楊寧正坐在裡面一點,頭也不抬,翻閱著什麼東西,而葉文林正靠在牆角,抱著個垃圾收儲盒嗑瓜子。

  見賢思齊,見兩位榜樣都如此淡定,傅落也不想讓自己顯得太不穩重,她艱難地整了整臉上的喜色,走向葉文林。

  葉文林:「吃嗎?」

  傅落搖搖頭。

  她頭還沒搖完,葉文林就早料到一樣,把手縮了回去——也是,就是知道傅落不吃,他才敢這麼大方的。

  「你在這幹什麼?」傅落奇怪地問,「為什麼不過去看看。」

  「噓,」葉文林小聲說,「我在做準備。」

  「什麼準備?」

  葉文林嗑瓜子技術高超,嘴皮子比鸚鵡還厲害,也不怕把舌頭夾出泡,「哢哢」兩下就能吐出兩片皮,他說:「我要準備潑冷水。」

  傅落心裡十分疑惑,剛要發問,又憋了回去。

  她自覺自己已經升上A級,作為半個指揮官,有時候就不宜像剛入伍的時候那樣,一點不明白都要打破砂鍋問到底,她努力嘗試著組建自己的思考:「現在他星系人已經登陸,就像兩把泥沙混在了一起,太空戰能做的事已經非常有限了,對嗎?」

  「對。」葉文林正色而嚴肅地嗑著瓜子,「就算我們重新建立起宇宙堡壘,包圍地球,只要敵軍不上天迎戰,我們就不可能把小艦艇開到地面上用導彈炮轟同胞。」

  傅落沉默了一會:「還有星際海盜團這個不安定因素,還有我們地面的海陸空三軍,我相信他星系指揮官的日子也不大好過——我們有沒有可能進軍他星系?」

  「我個人認為夠嗆,楊將軍應該也沒這個想法,進軍他星系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用?把他們留在地面上的人都殺光嗎?那些戰爭瘋子才不在乎老百姓的命……不對,他們的老百姓也都是被洗腦的戰爭瘋子,說不定你幹掉他們,他們還覺得自己是為理想而壯烈的呢。」

  傅落吃了一驚:「等,你叫楊……什麼?」

  「將軍。」葉文林用肯定的聲音說,「就差一個名分而已,實際就是那樣的,你不覺得這麼叫更合適些嗎?這就提醒我們大家這次不是離開堡壘執行某種軍事任務的,而是只剩下我們這些人,能和外星人決一死戰了。」

  傅落和他並肩靠在牆上,方才的欣喜逐漸淡了,在人群鼎沸中,在和三部取得聯繫的喜訊中,她有一點明白了葉文林這句話裡的暗示——中國太空軍現在分了二部三部,恐怕是地球聯軍中保存最完整的武裝勢力了,這兩撥人隸屬一個國家,長期分家肯定不像話……

  那麼有朝一日合在一起,該由誰說了算?

  「我擔心更複雜的局勢。」葉文林大概是瓜子吃得口幹了,拍掉手裡的瓜子皮,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傅落,「我們這段時間過得有點順啊。」

  傅落接過水杯抿了一口,等著他的下文。

  「有些事,你覺得舉步維艱的時候,雖然痛苦得要命,但是不怎麼危險,反而是你開始覺得順風順水,舒坦是舒坦了,危險也跟著來了。」

  傅落皺起眉,隱約覺得葉文林的話裡仿佛隱藏著某種巨大的憂慮,而那一頭,聯絡器裡抱頭痛哭的情緒已經開始平息,楊寧試著溝通三部的主管人了。

  兩人於是並肩而立,在各懷心事地沉默了起來。

  不過過了沒多大一會,葉文林就終於正經不下去了,決定撩個閑。

  他忽然開口,在有些嘈雜的背景音裡扔了個炸彈在傅落頭上:「哎,不說這麼悲觀的事了,說點閒話——根據我的觀察,我發現你們楊大校對你好像……嗯哼,不一般啊。」

  傅落一頭問號,足足反應了三秒鐘,才從葉文林那擠眉弄眼的猥瑣表情中結合上下文,明白了他的意思,頓時被口水嗆住了,當時險些把肺管子咳成蝴蝶結。

  ▼第六十四章

  「噫,你說你這個小同志,怎麼這麼大驚小怪呢?」葉文林嬉皮笑臉。

  「你……」傅落咳嗽得眼含熱淚地說,「你剛才是跟我說話?」

  葉文林:「嘿,多新鮮哪。」

  傅落認為這只是個玩笑,畢竟,從葉文林嘴裡說出正經話的概率比中五百萬還低,她臉色有些僵硬地一哂:「放屁,我看你是閑得蛋疼吧。」

  「真的,」葉文林舉手做發誓狀,「比針尖還真。」

  驀地,傅落想起了她恍如隔世的大學時光,那時她還是個只會死讀書的青少年,怎麼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會以中校的身份站在這裡,代表地球僅存的兵力和葉文林並肩作戰。

  在更年輕一些的傅落眼裡,葉文林一直是一個需要仰望的存在,縱然她心志堅定,步履從不動搖地一直追逐,卻並不是每一步都能踏在石頭上無堅不摧的,時常的,她還是會暗自自慚形穢一下。

  在葉師兄信馬由韁地侃侃而談時,她會自慚形穢於自己才疏學淺,在第一次見到欣然的時候,她又會自慚形穢於自己不怎麼光鮮的模樣。

  二十來歲的傅落總是想,模樣、才華,兩者之間,她好歹得占一樣吧?就算一樣不占,起碼應該有一點個人魅力、待人接物圓融一些,有「人際關係好」這個優點吧?

  可她連在這方面都是個棒槌,一點也不機靈。

  她並不是閑來無事就妄自菲薄,同齡人裡,她知道自己也算優等生了——但始終是普通人裡的優等生,和那些耀眼的風雲人物,有「可遠觀不可褻玩焉」的距離感。

  因此,早年那一點懵懂的、說不出的少女旖旎心思,就被她埋葬在深深的記憶裡了。

  葉師兄是欣然的——她讓自己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沒有流露出一絲半毫,也沒有對誰透露過隻言片語。

  可葉文林當面和她開起這樣的玩笑,卻仿佛挖墳掘墓一樣從傅落心裡刨出了這些陳年舊事,傅落一下就有火了,也說不出是自尊被刺傷了,還是心裡那個總是不敢照鏡子看自己的自卑的小女孩再一次發作了。

  姓葉的不是東西,哪壺不開提哪壺。

  「死開。」傅落面色冷淡地說,「再說一個字跟你絕交。」

  葉文林低下頭,打量了一下她的臉色,有些尷尬地摸摸鼻子:「哎喲,真生氣啦?」

  可惜傅落終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全天下只有一個半人是能讓她發脾氣的,一個是付小馨,半個是汪儀正,剩下不管面對誰,只要她不是腦子被僵屍啃了一半,都會保持起碼的自製力。

  本身已經是一根棒槌了,她不想變成一個富有攻擊性的棒槌。

  ……所以在熟人面前,大概只好做個包子。

  傅落沉默了一會,雖是悶悶不樂,卻不置一詞。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