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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這樣一來,以後的各國的戰爭損失與風險,就都由全人類一起承擔了,不是非常公平嗎?

  傅落知道日本人是私心作祟,但單就這句話來說,她不得不承認,對方提出的話是相當有道理的。

  如果沒有辦法平攤成本和風險,就以現在這種空前龐大的戰爭水平與戰爭規模來看,地球聯軍根本沒有辦法長期一起合作。

  這次日本人認為不公平,下次或許就是美國人、歐洲人甚至中國人。

  這次不拆夥,總有一天複雜的矛盾擠壓在一起,到時候也許就不是拆夥,而是內亂了。

  「別開玩笑了。」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軍需官突然低聲嗤笑了一聲。

  董嘉陵伸手攏了攏鬢角一縷梳不上去的頭髮,語氣輕緩地說:「當年我軍購買曲率驅動器的核心技術使用權,經過了六年談判,做出了不知多少讓步,美國方面才同意『有保留地租用』,年租金高達六個億的地球通幣,後來中央給空間科學院的人下了死命令,秦院長親手寫了軍令狀,財政資金前後直接間接搭進去多少,我這裡都已經沒有準確數字了,這才算有了自己的曲率驅動技術。還有,上一次趙將軍躍遷成功的實驗數據,俄羅斯出價三千組遠距離精確制導導彈,我們都沒同意,雙方還在談,現在日本人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想搭便車,憑什麼?」

  她的話似乎打開了一個開關,楊寧不再做解釋,總參處敏銳的精英們已經自發地討論了起來。

  「還有美國人的輕型發射架技術,每一架巨艦的造價比我們低一倍還要多,那是拿技術工作者的命搭出來的,礙於美日表面的友好關係不表態而已,不可能同意共擔。俄羅斯的空間裝備出口支撐了他們GDP近三分之一,半壁江山,現在你跟人家講『你的就是我的,我的還是我的』?」

  「那小國呢?」

  「小國家財力和技術都跟不上,在太空戰爭中從來只是支援作用,一般他們堡壘位置近地,不是沖在前面的,偶爾有損失也在承受範圍內。但是如果公擔軍費,可能一場戰役下來,這些國家就會破產。」

  「不要說小國了,就連歐盟在上一次遇襲之後,計算了直接經濟損失後,不也開始向美國支付高額的『設備維護費』麼?直到現在,還有美軍艦隊在歐盟堡壘,誰也不是不會算賬的。」

  總參處從成本討論到了各國經濟體構成、資金流動、國家與國家內部的利益團體間的齟齬,甚至是一些不為人知的秘辛——以二部總參處的級別,可以接觸到很多諜報信息。

  到後來,他們談的東西傅落幾乎有些聽不懂了。

  她偏頭看了一眼楊甯,楊大校在引導了話題之後,就再也沒有吭過一聲,只是靜靜地坐在一邊,就像一尊石像。

  莫名地,傅落從他平靜無波的眼神裡讀出了某種深沉。而呼之欲出的悲哀,她的心突然也沉了下去,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其他人已經發洩出去不少的怨憤。

  傅落的思維逐漸飄遠,想起付小馨不肯回的短信,想起寒冷的夜色中痛苦的欣然,想起了滿目瘡痍的地下城。

  她不知道站在這裡的其他人付出了什麼,總歸……比她自己是只多不少的吧?

  可是他們這樣艱難,站在這樣險惡的宇宙中,真的有什麼意義嗎?

  他星系敵人第一次交火險些打掉地球人戰與和的信心,第二次交火,直接打散了地球聯盟。

  傅落終於明白,為什麼明知道自己已經將信息傳回總部,他星系總司令依然篤定地下令按原計劃開炮——引力炸彈的機制恐怕就像眼下一些專家猜測的,只是極高頻率的電磁波,表現出來一些暗物質性質,能在一定範圍內產生負壓而已,確實可怕,然而可怕得有限,不可能把整個聯盟一鍋端了。

  在當時那種情況下,只夠打掉一個先鋒——至於是哪國的先鋒,他星系人其實並不在意。

  而聯軍這邊,講究「知己知彼」的各國,當時未嘗沒有想找替罪羊試水的想法……

  傅落腦子裡越來越亂,想得事情越多,她越是心驚膽戰,似懂非懂間,忽然有些惶恐起來。

  也許這一次的敵人不可戰勝,歸根到底……是因為他們曾經是人類吧?

  一陣突如其來的心寒向她襲來,而總參處內的討論聲,也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

  他們已經意識到了,自己懂的道理,每一個人都懂,自己的憤怒,每一個人都在分享著同樣的份。

  然而……又有什麼用呢?

  各國堡壘已經在路上了。

  「諸位還有疑問嗎?」許久後,楊寧問。

  這一次,沒有人再開口。

  「好,那麼散會之前,我來做一個簡短的總結。」楊寧說,「新的佈防格局馬上就會成型,二部作為主力軍,依然任務重大,現在我傳達一下短時間內,組織需要諸位全力完成的工作——首先是儘快熟悉新格局的關卡……」

  傅落學著其他人的樣子,拿出了電子閱讀器,打開會議語音系統,楊寧簡潔而不帶絲毫感情色彩的任務簡報,會被電子閱讀器的會議專用軟件自動轉成文字格式記錄下來,同時,每個人都可以各有側重地把和自己有關的事做重點標記。

  就好像方才流傳的悲憤都從未發生過,大家短短的十來分鐘後,就都收斂了心神,井然有序地投入到了下一段戰鬥裡。

  心要像石頭一樣。

  看著自己的同事們,傅落忽然如同醍醐灌頂,在這個萬分諷刺的時候,恍然大悟了。

  這一天,她從會議室離開,又在壓抑的氣氛裡結束了自己日常的執勤任務,第二次拿出手機,想給付小馨發一條短信。

  「堡壘佈防格局改變,聯合國……」

  傅落停下來,猶豫了一下,把這條信息刪除了——涉及軍情信息,雖然已經不是什麼機密信息,但還是會被攔截的吧。

  她重新輸入:「這裡跟我想像得不一樣,我覺得有點心寒。」

  然而這一條最後也沒有發出去,傅落來回讀了幾遍,再次刪除了。

  這麼說不太好吧?她想,不管會不會惹媽媽擔心,但總覺得……站在這個位置,在這種時候說這樣的話,顯得自己太出爾反爾了。

  她想起離開會議室的時候,總參處全體人員與平素無異的臉,認為自己有點軟弱。

  「媽媽,我在這裡很好。」

  最後,她發了一條與上一次一模一樣的話。

  並且意料中的,沒有收到任何回復。

  這一年年底,在全軍一片壓抑的低迷中,經過了幾次三番短暫的試探、挑釁、回應與刺探,戰火再次被點燃了。

  他星系派出前鋒艦隊,企圖登陸木星,當時距離最近的美軍總司令反應不能說不快,第一時間意識到了敵軍登陸行星的危險性,向全球發出緊急警報的同時,趁對方沒有落下腳,發動了主動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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