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紫金陳 > 無證之罪 | 上頁 下頁
七〇


  「即便我開始懷疑到你,認為這些命案跟你有脫不了的關係後,始終還是有很多疑問困擾著我。譬如,你為什麼要殺人後在死者口中插上一根利群煙?是為了製造案發現場的疑點,擾亂警方的偵破思路,增加破案難度嗎?如果換成其他人是兇手,這種動機出發點的可能性很大。可當我把你代入當成兇手,就否定了這個判斷。因為你非常非常專業,你很清楚,最能增加破案難度的,是不留線索,而不是額外製造擾亂偵破的線索。可我還是想不通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嚴良喝了口水,繼續道:「直到我去寧市調查了你的往事,才讓前面命案中所有的疑點都有了一個共同的答案。我這才發現,所有警方勘查得到的線索,均是你刻意留下,刻意讓警方發現的。」

  「按你犯罪時的行為順序來說吧。你殺人時,不用效率更高的刀具等器械,而用了繩子。你在現場附近丟棄了兇器,當然是為了讓警方找出上面的指紋。不過,刀具的把柄上也可以留下指紋,為何不選刀呢?對你來說,用繩子殺人有兩個好處。一是繩子有兩個把手,你可以在兩個把手上都留下清晰的兇手指紋,方便警方的提證工作。二是用繩子殺人能夠更容易讓警方判斷兇手是個左撇子。你曾是優秀的法醫,你很清楚,如果你用刀殺人,即便你用的是左手,事後勘查現場時,法醫也只能判斷兇手用左手持刀殺人,由於缺乏右手的比照,無法完全判斷兇手是個左撇子。而用繩子把人勒死,由於你故意讓左手的用力遠大於右手,再加上一些你在現場故意使用左手操作的細微證據,法醫很容易認定兇手是個左撇子。」

  駱聞笑了笑:「如果真是我幹的,我為什麼要做這麼複雜?大部分人都用右手,我即便不偽造左撇子,警方的調查工作量依然會很大。萬一我偽造失敗了呢?豈不是更容易露出馬腳?」

  「你不會偽造失敗的,因為你是駱法醫。」嚴良很直接地看著他。

  「這算是對我專業技能的認可嗎?呵呵。」駱聞歎息著搖搖頭,把杯裡的咖啡喝完。

  「其次,你殺人後在被害人口中插上一根利群煙。這個舉動看起來顯得很古怪,其實最直接的想法才是最正確的。兇手是個抽利群煙的人。」

  「我不抽煙。」駱聞平淡地應了句。

  嚴良道「:可你想讓警方認為兇手抽煙,而且抽的是利群煙。」

  「有這必要嗎?」

  嚴良繼續道:「你借用死者的身份,留下三個字『本地人』,其實也應該按照最簡單的理解,兇手就是杭市本地人。此外,你每次殺人後,都故意在現場留下一張充滿挑釁口吻的『請來抓我』字條,就是想把案子鬧得足夠大。你很清楚,杭市這樣一座大城市裡,幾乎每天都會有命案發生。你殺了人後,當然,區公安分局會很重視,會安排人手破案,但這對你太不夠了。你需要做大案,需要引起更大的效應,需要讓市局甚至省廳震驚,組織大量人手破案。所以你在現場留下挑釁的四個字,目的就是逼迫警方把大量的警力投入到你這個案子的偵破中。你這招確實管用,命案現場留下『請來抓我』這四個字,簡直絕無僅有,第一起案子一出來,立刻引起了媒體的高度關注,當然,也引起了警方高層的嚴重注意,隨即安排大量人手組成專案組破案。」

  駱聞淡淡一笑:「你既說我殺人,又說我故意想引起警方重視。我是不是能這麼理解。在你看來,我既犯罪,也想早點被抓?」

  嚴良點點頭:「你確實是這麼想的。」

  駱聞笑道:「那也不用審我了,給我去做個精神鑒定,如果我是神經病,那麼殺人也不會判刑。」

  「你的真實動機是想讓警方去抓另一個兇手。」

  駱聞嗤笑一聲,並不說話。

  嚴良抿了抿嘴,道:「八年前,你從北京出差回到寧市,下了飛機後,你發現家裡電話打不通,你妻子的手機關機了。你在回家路上時,又打給了你丈母娘,她說這幾天沒聯繫過女兒。你又打給你妻子的朋友,他們說這幾天你妻子手機都關機。你打到她單位,她單位說你妻子兩天沒來上班了。這一下,你急了,趕到家後,打開家門,發現家裡空空如也,你妻子、你女兒,還有家裡的一條狗都不見了。家裡地板擦得乾乾淨淨,一塵不染。你一眼望去,應該感覺這個家裡既新鮮,又陌生。那一刻,憑你的職業本能,發現了家裡的不正常。」

  駱聞看著嚴良,微微咬著牙。

  對八年前他站在家門口那一刹那的感覺,直到現在,依舊宛如昨日。

  他這一生中,從未有過那一瞬間的害怕,發自心底的害怕。那一份深藏心底的恐懼,八年來,不斷將他從午夜睡夢中驚醒,他的面前總是冒出深不見底的那一套空房子,所有家具擺設,都擦得一塵不染。

  「當時,你沒有直接走進家裡,而是很冷靜地留在了外面,電話打給你的部門,讓人帶著勘查的工具儀器趕到了你家門口。隨後,你和一位你認為能力最好、最細心的學生一起進了房子,對每一寸的地面進行了細緻的勘查。那一次,你用盡了各種方法,把整個房子勘查了很多遍,一直從當天傍晚,持續到了第二天天亮。從當時卷宗你自己的記錄上看,整個勘查過程還是發現了極其細微的線索的。首先,房子內的大部分地面,都被人用抹布用力地擦過了,沒找到一個腳印。而你根據抹布擦地的施力情況判斷,擦地的人用的是左手,而你妻子的習慣一向是用右手。其次,你幾乎對整個房子都做了血跡顯色反應,發現房子裡沒有出過血。第三,你在衛生間的水槽下方,找到了一小片灰燼和少量的灰質成分,事後,你通過實驗室微物質鑒定,發現是煙灰,你又通過購買了市面上各種香煙,對之進行了燃燒後微物質比對,你通過微量元素的細小差別和煙紙燃燒後的不同成分判斷,這裡的煙灰是利群煙。第四,你找遍了整個房子,最後,在衛生間水槽旁的瓷磚上,發現了一枚指紋。這枚指紋經確認,不是你妻子的,也不是你的,而是一枚陌生的指紋。整個房間找遍了,就只找到這一枚指紋。這些情況都是八年前你自己寫在卷宗裡的,你應該記得很清楚。」

  駱聞點點頭,道:「我記得很清楚。」

  「你妻女和家裡的一條狗都失蹤了,家裡發現了幾項不正常的線索,你判斷兩天前你家裡一定發生了某種意外,於是你在市局報案,做了登記。這部分的卷宗依然保存完好。由於你在寧市市局的地位,所以你報案後,局裡很重視,連忙派了大量人手進行附近的人員走訪工作。很快,調查到有一名收廢品的年輕人,在案發後失蹤了。你親自去了那人的出租屋,提取了此人留在出租屋內的指紋,發現該人的指紋和遺留你家衛生間內的那一枚完全相符。你又對他屋內的東西進行詳細勘查,確認他是左撇子,並且抽利群煙。利群煙是中檔煙,收廢品裡的人中,大都抽很便宜的煙,此點顯得很奇怪。隨後,警方將該人列為了嫌疑人,經過房東和其他幾個相關人員調查,他們說此人剛來才兩天,印象很淺,只記得身高170多點,體形略偏瘦,長相很普通,由於接觸很短,無法描述繪出他的長相。但房東記得他來租房時聊了幾句談到過,他是杭市城西一帶的農民。杭市人大部分都抽利群,所以你認為他是杭市城西一帶的人是可信的。可惜八年前那個時候,手機還是相對的奢侈品,社會上大部分人沒手機,否則房東租房一般都會留下對方的手機號碼,一查身份立刻清楚了,再也沒有後面的這麼多事了。」

  駱聞默不作聲。

  嚴良繼續道:「隨後,你請求局裡聯繫杭市的警方,協助查找這樣一個人。但由於線索太少,只知道對方是杭市城西一帶人,二十多歲,身高體形長相很普通,抽利群煙,是左撇子,儘管有他的指紋,但杭市的警方也根本無從查起。你先後多次懇求市局催促,但一來杭市不歸甯市管,查找這樣一個模糊的人難度太大。二來你家中門窗未發現被撬痕跡,所有地方都沒發現血跡,所以無法以命案立案。不以命案立案,自然警方也不會投入足夠人力去查了。於是,這個人怎麼都找不到了。」

  駱聞抿著嘴唇,牙齒咬緊。

  嚴良咳嗽一聲,突然提高了語調,正色道:「可是誰也沒有想到,你居然會犯下這麼大的罪,殺害這麼多的人。你犯罪的目的不是殺人,而是找人!當我想明白你這個目的時,坦白說,我整個人不寒而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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