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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問題就是沙發上。這房子裡一切完好,唯獨沙發少了個坐墊,並且有幾個匕首紮破的洞,我們的調查重點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少一個坐墊和幾個洞上。但除了這兩個以外,沙發還有個指甲蓋大小的洞,這點過去一直被我們認為與案件無關,基本無視它的存在。沙發上面,平時一直放著真皮坐墊,如果有意外損傷,也是坐墊弄破了,坐墊下的部分怎麼會弄破呢?並且,這個破口不是沙發剛買來時就有的,如果沙發買來就有個破口,主人一開始沒發現,後來看到了,邵小兵貼個膠帶紙,這不奇怪。但這個膠帶紙是上一回使用這卷膠帶紙時使用的,也就是說,破口的產生是在最近一次使用膠帶紙的時候。」

  高棟冷笑一聲,繼續說:「王寶國案,是不是那個兇手幹的,我沒有證據,不發表評價。但胡海平和邵小兵案,隨著這幾天調查的深入,通過分析作案的手法和風格,我有足夠信心判斷來自同一個人。要製造一起高質量的謀殺案,必須涉及處理犯罪證據,一般的證據很容易處理,譬如防止留指紋可以戴手套,防止留腳印可以擦拭地板。但有些犯罪證據,兇手是沒辦法清理的,必然會留在犯罪現場。這時候就是考驗兇手的智慧了。最好的處理犯罪證據的辦法,是偽造新的證據,讓警方注意力都被兇手刻意偽造的證據吸引,而忽略那本該和案件牢牢相關的證據。譬如胡海平案子中,石板明明是六樓掉下來的,兇手偏偏在五樓塗玻璃膠。邵小兵案子裡,兇手偏偏在山上留下清晰的腳印。不知你有沒有發現,這個對手有個習慣,我們輕易獲得的線索,都是他想讓我們發現的,目的在於隱藏真正的證據。」

  高棟頓了頓,繼續道:「咱們回到這套沙發上,進這房子我們第一時間掌握的線索就是沙發少了個坐墊以及被匕首紮了幾個洞。按照兇手前幾次的犯罪習慣,我們這麼容易得到的證據,一定是他偽造的,是他希望我們去查的。這麼做對他有什麼好處呢?就是忽略了他真正犯罪中所留下的證據。沙發坐墊下居然破了一個小洞,用膠帶紙貼著,這膠帶紙又偏偏是最近一次被從膠帶卷撕下的。不妨大膽假設一下,這個洞是兇手留下的,並且他沒有其他辦法掩蓋這個洞的存在。」

  高棟指著這個指甲蓋大小的洞,道:「你看洞的邊緣,是剪刀剪出來的,也就是說,一開始的洞破損面積更小,有人把洞破損的一圈邊緣剪掉了,然後用膠帶紙貼上去。」

  陳法醫緩緩點頭,依然皺著眉,不解道:「可是這麼個洞,就算確實是兇手留下的,但和案件能有什麼關係呢?」

  高棟笑了笑:「是啊,能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現在基於兇手的立場考慮問題。兇手意外弄破了沙發,又不想被我們察覺異常,於是用膠帶紙補了。可是為何偏偏拿走了一個坐墊,又在另一處坐墊下方用匕首紮洞,這樣豈不是更顯得異常嗎?假設這個洞,是匕首或其他利器弄破的,他沒必要補了這個洞,又用匕首去額外紮另幾個洞。唯一的答案就是,這個洞不是普通兇器弄出來的。」

  陳法醫看著高棟,過了半晌,緩緩張口:「槍?」

  高棟點點頭:「記得隔壁鄰居當天下午聽到過一聲爆炸聲嗎?過去只是懷疑兇手可能有槍,但畢竟槍擊案在我們市發生得很少,通常打架鬥毆只是用氣槍,謀殺命案中用槍極其少有。所以我一直不敢下定論。現在你看這個洞,如果這個洞是兇手弄出來的,那麼唯一解釋就是兇手開過槍了。如此,這套沙發的所有疑點都很好解釋了。坐墊下方有洞,必然是子彈經過了坐墊,這坐墊如果留著,百分百能被我們鑒定出發生過槍擊案,所以兇手拿走了那個被槍擊的坐墊,換上一個旁邊那排三座沙發的一個坐墊。又在三座沙發那裡用匕首紮洞,讓我們重點去調查三座沙發。又用膠帶紙補好了槍洞,讓我們忽視了真正問題是在這排四座沙發上。這個洞周圍邊緣為何用剪刀修過?因為子彈射入時,必然會灼燒真皮邊緣部分。」

  陳法醫睜大眼睛道:「這麼說來,子彈還在沙發裡?」

  高棟不置可否:「未必,子彈經過了坐墊再穿入沙發,力度有限,應該射不到底下,可能只是陷在海綿裡,兇手把海綿和子彈挖走了。」

  陳法醫跟高棟商量了一下,又去跟門外的邵聰打個招呼,要剪破沙發,邵聰自然應允。

  很快,陳法醫剪破了沙發,仔細找尋一番,並未發現子彈。

  高棟不以為意道:「很正常,沙發基座的海綿是否少了幾塊我們也看不出,既然沒找到子彈,那麼自然是被兇手拿走了。」

  陳法醫想了想,又皺眉道:「老大,這個解釋確實能把房子裡所有疑點都講通了,但還有個疑點,隔壁鄰居一共只聽到一聲爆炸聲,說明只開了一槍,這一槍又開在了沙發裡,但邵小兵夫婦兩人都被兇手制服了,這很難做到吧?」

  高棟點點頭:「邵小兵是晚上回家的,當時只聽到盤子打翻的聲音,沒再聽到爆炸聲——當然,可能開槍裹著毛巾,聲音沒讓旁邊人聽到。也可能是兇手和他發生搏鬥,在槍的威脅下制服住了人。至於邵小兵老婆,當天下午她在家,並且兇手開了一槍,既然兇手都敢開槍了,如果一槍沒擊中,此時換成任何一個人當兇手,都會繼續開第二槍,防止計劃失敗。但現場只有一次槍聲,表明這一槍命中了。」

  「可是如果這槍命中了,那怎麼可能繼續擊穿沙發坐墊,還穿入沙發裡面呢?」

  「你是說槍械沒這麼大威力?」

  「對。」

  高棟搖搖頭:「仿真槍當然威力沒這麼大,不過你想過沒有,如果是真槍呢?」

  陳法醫張了張嘴:「民間……民間很少有真槍的吧,並且這種威力的槍的型號沒幾款。」

  高棟道:「對,這就是我們的突破口!有這威力的槍的型號,國內最多的就是五四式。胡海平和邵小兵都是一把手,如果是我們體制內的人幹的呢?」

  陳法醫頓時大驚。

  高棟道:「沙發上這個洞,顯然不是兇手之前計劃內的,如果是他計劃內的,就會自備黑色膠帶紙,而不會使用邵小兵家裡的膠帶紙。錯就錯在他疏忽了一點,他直接切下膠帶紙,並未處理膠帶卷上的缺口,這才使我看出這個洞的疑點,才知道這個洞是在膠帶紙上一回使用的時候貼上的,才使我覺得這太巧合了。兇手百密一疏,儘管是個微不足道的細節,但夠我們抓住他把柄了。咱們接下來,要最快速度查清全縣範圍內的警械保管情況,重點是子彈數目,要一一確認清楚,任何一個人都不能成為特例不檢查。」

  ▼第五十七章

  明天就是元旦,高棟知道,元旦是個分水嶺,一旦假期過後,市局的散步事件將徹底煙消雲散,上級領導自然會向他施壓,政治對手也會趁機向他發難。仕途與破案牢牢捆綁到一起,他倍感壓力。

  做到他這個級別的官員,加上他丈人的權勢,早已不是當官為錢財的階段了。

  不用說他,就拿邵小兵這位縣局的局長來說,雖然邵小兵妹夫是縣裡第二富,又是上市公司董事長,但邵家家族中,邵小兵永遠是領頭人。有錢解決不了的事有很多,但有權解決不了的事就很少了。商人賺再多的錢,在更高的領導看來,只是社會財富權且寄存在你這兒,如果得罪了人,隨時有辦法把你收拾。

  高棟是個普通老百姓眼裡級別很高的官了,可他依舊想往上走。絲毫不是為了財富,而是權力、實力和面子。

  可仕途這條道上的政治對手很多,他風光時,大家都來依附,不僅因為他現在有實權,更看重他是省市公認最有潛力的年輕官員。他還不到四十歲,正是最黃金年紀,一旦政績再添幾筆,就能更進一步。

  可現在,這串公檢法一把手全部殞命的案子,實在把他逼到了絕無僅有的窘境。

  線索雖然很明確,兇手的整體輪廓已經很清晰,他知道案子遲早能破了,即便暫時沒有兇手的直接線索,但根據整體輪廓區分出來的兇手所在人群,逐一排查也是幾個月內的事。

  最多三個月,此案必破。

  但他等不起。

  三個月太久,他在寧縣耗不起。省市兩級拖不起。政治對手更不會給他三個月的時間。

  他只能寄望好運氣來臨,快速排查出兇手。

  好運氣真的來了,這個元旦前的最後一天早晨,江偉跑來告訴他:「老大,警械排查結果,葉援朝少了兩顆子彈。」

  高棟眼睛微眯了一下,冷聲問:「給他配的什麼槍?」

  「五四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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