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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我回答是的,又說:「我還以為你也要去呢。」

  「不!」他說:「不……老實說——」他頓了頓,「我住在伯恩茅斯——至少是在那附近,我剛搬進一間小平房。」

  我覺得喉嚨仿佛湧上一句話,我最近聽說過有關伯恩茅斯一棟平房的什麼事?……正在我努力回想時,他似乎變得更不安了,又開口說:

  「你一定覺得很奇怪——當然,我承認是很奇怪——這樣在人家附近閒逛,而且——呃——我又不認識屋子的主人。我有我的理由,不過——呃——有點不好解釋。我只能說,我雖然剛搬到伯恩茅斯不久,可是在這個地方卻小有名氣,甚至可以找幾個很有身份的人來替我作證。其實,我本來是個藥店老闆,最近剛賣掉倫敦的產業,到這個我一直覺得很有趣的地方來退休。」

  我忽然有了靈感,我想我知道這個矮小的男人是誰了。

  這時,他仍然繼續往下說:

  「我姓奧,沙喬利·奧斯本,我說過,我有一個——嗯,相當不錯的事業在倫敦——巴頓街——派丁頓綠園,先父在的時候,那附近的環境非常好,可惜現在已經變了——對,改變了好多。反正,這世界上什麼都在變壞就是了。」

  他歎口氣,搖搖頭。

  然後又說:「這是威納博先生的家吧,對不對?我想——呃——他是你的朋友吧?」

  我故意說:「算不上朋友,我以前只見過他一次,是幾個朋友帶我一起到他家吃午餐。」

  「喔,是的——我懂了……對,一點都沒錯。」

  我們這時已經走到進口的大門,走出大門後,奧斯本先生猶豫地站著,我把手電筒還給他。

  「不用客氣,我——」他頓了頓,然後又匆忙說:

  「我不希望你認為……當然,從表面上看來,我是侵入私人住宅,可是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只是基於純粹的好奇心。你一定覺得我很奇怪,我很希望解釋——呃——嗯——說明我的立場。」

  我靜靜地等著,看來這是最好的辦法。無論如何,我的好奇心已經被激起了,希望能得到滿足。

  奧斯本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最後終於下了決心。

  「我真的很願意向你解釋,伊斯——」

  「伊斯特布魯克,馬克·伊斯特布魯克。」

  「伊斯特布魯克先生,我說過,我很想向你解釋一下我的奇怪行為,可是不知道你有沒有時間?這裡只要走五分鐘就到大路,靠汽車站附近有一家很棒的小食館,我的車還有二十分鐘才到,不知道我有沒有榮幸請你喝杯咖啡?」

  我接受了他的邀請,路上,奧斯本先生又恢復了鎮定,安逸地聊著伯恩茅斯的音樂會、天氣,以及居住在那兒的上流人士。

  公車站旁邊有家整潔的小餐館,除了角落裡一對年輕人,就沒有別人了。我們進去之後,奧斯本先生叫了兩份咖啡和點心。

  然後他俯身向前,開始卸下他心頭的重擔。

  「一切都是起因於一個案子,也許你不久之前也在報上看過有關的報道。案子並不曲折離奇,所以也沒有造成太大的轟動。案子是跟我所開店的倫敦某一位羅馬天主教神父有關,有一天晚上,他被人跟蹤之後又殺死。真叫人失望,這年頭,這種事太多了。雖然我本身不是天主教徒,但是我相信他是個好人。無論如何,我必須先解釋一下我的特殊嗜好。警方宣佈過,他們急於尋找高曼神父遇害那晚見過他的人。我剛好那天晚上八點左右站在小店門口,看見高曼神父路過,也看到他背後不遠的地方有個長相非常特殊的人。當時,我當然覺得沒什麼,可是我是個善於觀察的人,伊斯特布魯克先生,我習慣在腦子裡記住別人的長相。有好多到我店裡來的人都被我這種習慣嚇了一跳,因為我會問一句:『喔,對了,我記得您三個月前的時候也拿過同樣的處方來,是不是?』你知道,他們都很高興我記得他們,而且我發現這樣對我的生意也有好處。總之,我向警方形容了我看到的那個男人,他們向我道謝之後,事情就暫告一段落。

  「現在我要說到我故事中最讓人驚奇的那份:大概十天前,我參加這附近舉辦的一次教堂園遊會,我很驚訝地發現,我竟然又看到我剛才說的那個男人。我想,他一定是遇到了什麼意外,因為他坐在輪椅上。我打聽之後,知道他姓威納博,是本地一位富有的居民。我考慮了一、兩天,還是決定寫信給原先報案的那位警官,於是他就到伯恩茅斯來了——對了,他是李俊巡官。他好像很懷疑這個人真的是我那天晚上看到的人。他告訴我,威納博先生已經癱瘓多年,說我一定是認錯人了。」

  奧斯本先生忽然停下來,我攪拌一下咖啡,小心喝了一口。奧斯本先生在自己杯裡加了三塊糖。

  「看來,他的解釋好像沒錯。」我說。

  「是的,」奧斯本先生說:「是的……」他的聲音顯然很失望。然後他又俯身向前,他那光禿的圓頭在電燈的照耀下發著光,鏡片後的眼睛也發出狂熱的光芒。

  「我還要再解釋一下,伊斯特布魯克先生,小時候,先父一位開藥店的朋友,被傳到法庭上指認吉恩·保羅·馬格利,那個兇手用砒素毒死他太太。先父的朋友認出他到他藥店買了那些藥,馬利格被判決吊死。那件事讓我留下很深的印象——當時我只有九歲,是個對所有事情印象都很深的年齡,所以,我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使一名兇手正法!也許就從那時候起,我養成了記下別人面貌的習慣。你或許會覺得可笑,伊斯特布魯克先生,可是這麼多年以來,我一直在想,說不定有個心想除掉老婆的人,會到我店裡來買毒藥。」

  「嗯,有可能。」我說。

  「對極了,老天,」奧斯本先生歎口氣,「可惜一直都沒有發生,或者說,即使有這麼一個兇手,也沒有正法。我想這種情形經常發生。所以這次指認雖然不完全合乎我的期望,卻至少使我有『可能』到法庭上做證人!」

  他臉上露出孩子似的喜悅。

  「你一定很失望。」我同情地說。

  「是——是啊。」奧斯本先生聲音中又露出奇怪的不滿意的音調。

  「我是個固執的人,伊斯特布魯克先生。日子一天天過去,我越來越相信自己是對的。我看到的那個人一定是威納博!」我正想開口說話時,他伸手制止我,「我知道,那天晚上霧很大,我又不是站得很近,可是警方沒有考慮到,我確實辨認過他。不只是五官:鷹鉤鼻、明顯的喉結,還有他頭部的形狀、頸部的角度。我一再跟自己說:『算了,算了,就承認你錯了吧!』可是心裡一直覺得我沒錯,警方說不可能,可是真的不可能嗎?」

  「可是像他那種殘廢——」

  他用力搖著食指制止我,

  「對,對,可是你要想想我的經驗——你要是知道人們準備做些什麼,又逃避了些什麼事,一定會覺得很驚奇!我不能說醫生都太容易受騙——要是有人裝病,他們很快就會診斷出來。可是有些方法——藥店老闆有些方法比醫生更有效。例如某些表面看起來沒有什麼害處的藥,可以讓人發燒,皮膚受刺激,喉嚨乾燥,或者發生腫瘤——」

  「可是總不會讓人癱瘓吧。」我指出。

  「不錯,不錯,可是有誰說威納博先生癱瘓了呢?」

  「這——我想是他的醫生吧?」

  「對,可是我也查過一些那方面的資料,威納博先生的醫生在倫敦,哈理街——不錯,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本地的醫生見過他,可是他現在已經退休,住到國外去了。現在那位醫生從來沒到這裡替威納博先生診療過,威納博先生自己一個月到哈理街去一趟。」

  我好奇地看著他。

  「可是我覺得這還是沒有什麼破綻啊?」

  「你不明白我所知道的一些事,」奧斯本先生說:「我隨便舉個例子你就懂了,有一位——呃——陳太太領了一年多保險費,而且是在三個不同的地方領——不過她在一個地方是吳太太,另外一個地方是李太太……吳太太和李太太把保險卡借給她是有代價的,不過她也同時領到三份保險金。」

  「我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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