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個謊言(38)_東野圭吾

三八

　　聽到加賀的話，萩原搖頭。

　　「做到這種地步，你想幹嘛？」

　　加賀抬起頭，看著萩原。

　　「待會兒告訴你。」

　　「現在告訴我。」

　　「等全部問完。」加賀的視線移回記事本，繼續道：「根據大嫂和大地的說法，當天早晨，你吃完早餐就去上班。你離開家門時，他們還待在屋裏，對嗎？」

　　「是的。你見到大地啦？」

　　「昨天見過。」加賀的表情頓時柔和許多，「他長大了。」

　　「他明年就要上小學，接下來做父母的會更辛苦。」

　　大地出生幾個月後，加賀曾造訪萩原家。他帶著一個地球儀當賀禮，那個地球儀至今仍放在大地的房間。

　　「我也看到他的畫。」加賀說道。

　　「畫？」

　　「玄關那幅魚的畫。」

　　「噢。」萩原淺笑著，伸出左手指搔眉毛上方。「你覺得如何？我老婆和幼稚園老師都認為他有天分。」

　　「怎麼說，我完全是外行人。不過……」加賀微微偏著頭，「大地忠實畫出眼前的景象，是個直率的好孩子。就是這種感覺。」

　　「你不必客套。」

　　「我只是講出心中的感想。你帶大地去過水族館嗎？」

　　「不，還沒。我老想著之後要帶他去。」

　　此時，萩原才注意到最近都沒帶兒子出遊。這次的三連休對萩原家毫無意義。他忽然記起，大地曾脫口說想去八景島海洋樂園。

　　「等身體康復後，帶大地去水族館吧。」萩原自言自語。

　　「這樣很好。」加賀微笑，露出些許潔白的牙齒。

　　「那麼，訊問結束了嗎？」

　　「不，現在才要開始。」加賀又露出銳利的眼神。「那天你出門後，就出席那場髮型設計比賽的相關會議，並在會場吃午餐。接著，你和某廣告代理公司的部長約在咖啡廳談事情，喝掉一杯咖啡。」

　　「你連這種小事都調查啊。」萩原發出感歎。

　　加賀沒理會，繼續道：

　　「跟廣告代理公司的部長談完，你就直接回家，沒到其他地方？」

　　「是的。」

　　「大概是幾點？」

　　「我不太記得，好像是六點半過後。」

　　加賀抬頭直起身，輕輕伸個懶腰。

　　「這不是很奇怪嗎？你和廣告代理公司的部長在濱松町見面，然後八點又要在澀谷跟我見面，何必專程回橫濱？」

　　「為了貓。」

　　「貓？」加賀先是一陣短暫的訝異，隨即想起甚麼般點點頭。「那隻美國短毛貓啊。」

　　「你看到啦？」

　　「車禍當晚，我不是去過你家？那時候看見的。貓怎麼了？」

　　「那天早上，峰子打電話給我，說出門前忘記把飼料倒進貓碗，要我抽空回家餵貓。」

　　「所以你就特地回家？」加賀十分訝異。

　　「沒辦法。既然養寵物，便要好好珍惜。這也是對大地的身教。」

　　「原來如此。」加賀連連點頭，彷彿接受他的解釋。「大嫂常這樣嗎？我是指，沒給寶貝寵物放飼料就直接出門？」

　　萩原沒立刻回答，凝視著加賀，想看透加賀的意圖。加賀的雙眸依舊深邃。萩原心下瞭然，石膏固定的上半身滲出汗水。

　　「她挺忙的，難免會疏忽。」萩原謹慎應道。

　　「後來你幾點出門？」

　　「七點多，我不曉得正確的時間。」

　　「從車禍發生的時刻和地理位置推測，大約是七點十五分，不會早於七點十分。公司職員說曾打你手機。」

　　「哦，或許吧。」

　　萩原大吃一驚，沒想到加賀已調查過所有細節。

　　「能不能儘量詳述那天你回家到出門前的行動？」

　　「你究竟有沒有聽進我的話？我不是告訴過你特意回家的理由？就是要餵貓啊。還是你想知道是哪個牌子？是叫『我喵』的貓罐頭。」

　　「貓吃『我瞄』。那你呢？」

　　「我？」

　　「你沒吃東西嗎？」

　　萩原輕搖左手。

　　「喂，你不記得啦？那天我約你吃飯，怎麼會在出門前亂吃？」

　　「沒喝飲料？」

　　「沒有啊。」萩原粗魯地回答。

　　加賀闔上記事本，失望地垂下頭。沉默片刻，他把椅子拉近床邊，流露帶著控訴的悲痛神情。萩原赫然一驚。

　　「萩原，拜託你告訴我實情。你一定喝過甚麼。要是忘記，請努力回想。」

　　萩原忽然感到口乾舌燥，彷彿一出聲，就會啞嗓。他告誡自己，絕不能顯露一絲狼狽。

　　「這麼問不是很怪嗎？那你說，我究竟喝了甚麼？」

　　加賀喉結一滑，嚥下口水。比平常深邃的眼窩深處，流露堅定的目光。

　　「安眠藥。」朋友回道。「你喝過安眠藥。」

　　§4

　　鈴聲響起，是病房裏的電話，放在伸手就能接聽的位置。萩原沉默地拿起話筒。

　　公司職員打來請示資訊展的相關事宜。

　　「這件事交給你，和內田討論後再進行。那就麻煩了。」

　　掛斷電話，萩原可以想見公司裏一定會議論紛紛，認為老闆今天不對勁。打給萩原卻沒獲得指示，大概是有史以來頭一遭。

　　「連住院都不得閒啊。」加賀苦笑道。

　　「真的。算了，反正我閒不下來。不過，」萩原望著朋友深邃的五官，「你剛剛冒出奇怪的話，安眠藥甚麼的？」

　　「嗯，我是說過。」

　　「你的話很怪。出門前我幹嘛吃安眠藥？那不是找死嗎？」

　　「你不是會想自殺的人吧？」

　　「當然。」

　　「那麼，」加賀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就是有人故意讓你吃下安眠藥。」

　　「誰？」萩原問。

　　加賀沒回答。他撇開眼，望向窗外。

　　「告訴我，是誰讓我吃下安眠藥的？」

　　「有辦法讓你吃的人。」加賀偏著頭，不願直視萩原。

　　「沒有這種人。」萩原斷然否定。「看來你沒聽清楚，我重複一遍。離家前，我甚麼也沒喝，甚麼也沒吃。這樣的情況下，要如何讓我吃下安眠藥？我最後送進嘴裏的，是和廣告代理公司的部長見面時喝的咖啡。難道那杯咖啡摻有安眠藥？那部長不就是犯人？」

　　「你是回家才吃安眠藥的，與咖啡無關。」

　　「喂，加賀，你的耳朵有毛病嗎？我不是說，回家後根本沒吃東西？」

　　「不，」加賀回望萩原。「你一定喝過甚麼，安眠藥就摻在裏頭。」

　　「你有完沒完？」萩原提高音調，「我曉得你是厲害的刑警。不過，拜託不要帶著有色眼光看待一切。你明白自己在講啥嗎？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殺我！」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