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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四


  §7

  純子好一陣子都沒有反應,旁人無法分辨她是一下子無法理解光平說的話,還是在思考該怎麼回答。然後,她緩緩地偏著頭。

  「為甚麼?」她問。她化了妝的白皙臉龐微微偏著,宛如古董人偶。

  「我們並沒有積極調查殺害堀江園長的兇手。」

  光平努力克制著內心的感情說。

  純子的眼睛化著濃妝,所以光平無法解讀她的感情。她用漠無表情的雙眼看著他的嘴。

  「剛開始,」光平瞥了一眼悅子,「是因為我們想知道廣美的秘密。」

  「廣美的秘密?」純子重複一遍,似乎聽不懂這句話。

  「我們發現,廣美每個月都去掃墓,」他說,「但並不是去掃有村家的墓。我們經過各方的調查,發現她是去掃六年前讀過繡球花學園加藤佐知子的墓。」

  純子似乎又重複了一遍「加藤佐知子」這個名字,但聲音太小了,根本聽不到。

  「於是,我們向學園的職員打聽了這個小女孩的情況,得知她在一場車禍中,頭部受到外傷,造成了一種腦性麻痹。那個女孩在學園讀了一年多就死了,死因也是車禍引起的後遺症。我們問了職員那起車禍的事。」

  光平回想起悅子和職員通完電話後的神情,她的臉色蒼白,表情僵硬。

  「車主肇事逃逸,」光平說,「八年前,當時三歲的加藤佐知子在路旁玩的時候,被經過的車輛撞到,頭部受了重傷。發現時已經為時太晚,她也因此陷入了更深的悲劇。」

  這就是悅子從電話中聽到的內容。

  「廣美就是去為承受了這種悲劇命運的少女掃墓,珍藏了那名少女寫下作文的小冊子,也去她曾經就讀的學園幫忙。廣美為甚麼要這麼做?只有一個理由可以合理解釋這件事,那就是廣美造成了那起車禍。」

  「但是,」悅子用平靜的聲音插了嘴,「這太不合理了,因為,我姊姊根本不會開車。所以,到底是誰開的車。」

  「妳的意思是……是我開的車?」

  純子問。光平屏住呼吸,悅子移開了視線。沒有人說話,沉默支配了小房間。

  「但是,」悅子打破了寂靜,「姊姊為這件事感到自責,所以,始終無法忘記少女的事,試著用各種方式補償。」

  她打開手提包,從裏面拿出一張摺得很小的紙。

  「這是車禍當天的報紙,」悅子說,「當繡球花學園的人告訴我車禍發生地點時,我立刻想到了一件事。車禍地點就在姊姊最後一次去參加鋼琴比賽的會場附近,所以我猜想,會不會是妳們開車去會場的途中,撞到了那個女孩。」

  「沒想到她真的猜中了。」光平說。

  悅子深深地點頭,「我去圖書館,查了鋼琴比賽翌日的報紙,果然發現了車禍的相關報導──純子姊。」

  聽到悅子叫自己的名字,純子的身體抖了一下。

  悅子繼續說道:

  「我至今仍然清楚記得那次比賽的事,那天,姊姊因為臨時有狀況,所以搭了妳的車子,在比賽開始前才走進會場……。我猜想姊姊應該要求妳開快一點,妳為了姊姊,在小路上開快車,結果就引發了車禍。」

  純子沒有回答。她的不回答就是回答。

  「只要回想之後的事,就知道姊姊當時受到了多大的震撼。她走上舞台後,無法彈出任何一首曲子。如果幾分鐘前,自己坐的車子撞到了小孩子,而且是因為自己的原因造成了車禍,她當然彈不出來。」

  悅子輕輕吐了一口氣,「那次之後,她就放棄了鋼琴,我猜想她也不敢奢求幸福。」

  她看著光平,似乎在說,之後就交給你了。

  光平吞了一口口水。

  「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那起車禍沒有查出肇事者,但廣美為此懊惱不已。她在某個場合得知那名少女在『繡球花學園』,而且在六年前死了。」

  純子聽光平說話時,泛淚的雙眼看向空中。她臉色蒼白,卻沒有對悅子和光平的話感到驚訝,只是默默地觀察著事態的發展──至少光平這麼覺得。

  「我猜想廣美打算去繡球花學園幫忙做為補償,所以每個星期二都去那裏做義工。這就是廣美的秘密。」

  光平暫時做了總結。

  光平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好像完成了重大的任務,他在不知不覺中握緊了雙手,手心被汗水濕透了,喉嚨卻乾得快冒煙了。

  他從長褲口袋裏拿出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擦汗時,他偷偷瞄了純子一眼,她的姿勢幾乎和前一刻沒有兩樣,對光平說的話也不感到驚訝。也許這是理所當然的,他想,因為她早就知道了一切。

  「但問題還在後面。」

  光平把手帕放回口袋,用壓抑的聲音再度開了口。「我猜想廣美應該對堀江園長……坦承了自己在八年前的罪行。」

  「到底是為甚麼?」

  純子突然開了口。

  「甚麼?」光平驚訝地看著她。

  「為甚麼?」她又重複了一次。她的眼神很納悶,就像小孩子在發問。也許她真的覺得很納悶。

  光平想了一下,回答說:「我不知道。我猜想她想說就說了──應該就是這樣吧。」

  「因為想說……」

  純子仍然看著半空嘀咕。光平覺得她也許一輩子都搞不懂這個問題。

  他繼續往下說。

  「堀江園長聽廣美說了這件事後,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廣美應該也沒有要求他做甚麼。這只是我見過園長一次之後的感想,他不是那種會拿過去的罪過,要求別人償還的人。」

  光平看到悅子在一旁微微點頭。

  「照理說,這種平靜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沒想到卻發生了任何人都沒有預料到的情況,就是那起連續殺人案。井原殺了廣美,但堀江園長因為這起命案產生了不安,他擔心和八年前的車禍有關。」

  堀江當然不可能知道這起命案是發生在學生街的商業間諜案,他很自然地和廣美的過去連結在一起。

  「堀江園長為了消除內心的不安,來到了學生街。他當然是來見和八年前車禍有關的另一個人。」

  「所以……就是來找我?」

  純子已經恢復了往日的鎮定,用慣有的溫柔眼神迎接光平的視線。光平看著她的眼睛說:

  「對,堀江園長來見妳,妳不得不殺了他。因為妳擔心他說出妳的過去。」

  光平彷彿終於吐出了鬱積內心的膿汁,內心一陣舒暢,然而,他只舒暢了短暫的瞬間而已。膿汁吐出後,出現了一個更大的洞,冰冷的風咻咻地吹過,但他仍然無法閉上嘴巴。

  「媽媽桑,妳殺了堀江園長。」

  他又說了一次。最好純子強烈否認。這個想法浮上他的心頭,隨即又消失了。

  「我殺了他?」

  然而,純子並沒有強烈否認,她輕輕閉上眼睛,露出既悲傷、又難過的表情。

  她在猶豫。光平深信這一點。她只有一張王牌可以從眼前的局面脫困,然而,她很清楚,一旦使用這張王牌,就可能為別人帶來災難。

  「妳為甚麼不反駁?」光平問,「妳應該有證據可以反駁,妳有牢不可破的不在場證明。」

  純子張開眼睛,嘴唇也無力地張開,看著光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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