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學生街殺人 | 上頁 下頁
七五


  井原的臉背著光,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光平看到他的嘴唇抽搐了一下。

  光平繼續說:「如果她當場死亡,應該倒在自己的房間內,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站了起來。在兇手離開後,她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然後搭上了電梯。當我在一樓時,上樓的電梯會停在三樓,就是因為她按了電梯。她當然去了六樓,所以,電梯也停在六樓。」

  「為甚麼?」井原問,「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當然是為了求救,」光平回答,「『莫爾格』的媽媽桑也住在六樓,雖然當時媽媽桑在店裏,不在家,但廣美已經意識不清,以為只要去六樓就可以獲救。」

  「但她會流血啊。」

  「如果是刺傷,尤其是被銳利的刀刺進身體,幾乎不會流血——但是,她的生命力只有到此為止。她在到六樓之前就斷了氣,當電梯門打開時,她就倒在地上。在她倒地時,身體壓到了刀子,導致傷口流了大量的血。」

  之前和悅子聊天時,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啟發了光平。

  廣美手上抱著花束,以及仍然穿著大衣,都是因為在遇刺後不顧一切地逃向六樓的關係。

  「原來是這樣。」

  井原再度背對著光平,謹慎地向前邁步。光平也跟著他。

  紳士說:「你的意思是說,兇手逃走後,廣美獨自搭電梯上樓。這樣的確可以合理解釋當時的情況。」

  「但是,」光平對著他的後背說:「問題並不在於推理,重要的是,兇手為甚麼會在廣美的房間內?」

  「喔,」井原仍然維持剛才的語氣,「為甚麼呢?」

  「在此之前,必須先整理一下這次一連串的事件。首先是松木被殺,他的房間內被人翻箱倒櫃。」

  「好像是。」

  「也可以說,是有人在他房間裏找甚麼東西。不久之後,『青木』的沙緒里家也被人闖了空門。」

  井原露出意外的表情。光平不知道他為甚麼事感到意外。「我沒聽說這件事。」

  「兇手殺了松木,想拿走甚麼東西,卻沒有找到那樣東西。所以才會潛入沙緒里家裏,這麼一來,也就不難推斷兇手為甚麼會去廣美家裏。」

  「是為了找『那樣東西』嗎?」

  光平點了點頭,「之前,我一直以為廣美是在電梯中被人殺害,所以,只注意到兇手殺她的動機,但如果兇手事先潛入她家裏,情況就不一樣了。兇手是因為被廣美發現他是兇手,才會動手殺了她。」

  「我能瞭解兇手為甚麼去沙緒里的房間,但為甚麼要去廣美家裏?松木和廣美之間並沒有交集。」

  「的確沒有。」光平回答,「這個問題我等一下會解釋,反正這一點可以說明為甚麼兇手要去她家裏。令我不解的是,我看了廣美家裏,完全找不到任何被人翻動過的痕跡。廣美家很大,和沙緒里的房間不同,照理說應該不會輕易找到。於是,我就得出一個結論,兇手事先知道『那樣東西』放在哪裏。」

  「……」

  井原似乎說了甚麼,但光平沒有聽到。

  「不,兇手知道『那樣東西』在哪裏的說法並不恰當,也許應該說,他知道尋找『那樣東西』的記號。那個記號是甚麼?在命案當晚,那個記號留在廣美的家裏,就是那本《科學紀實》的創刊號。」

  雖然雙腿發抖,但光平的臉上泛著紅暈。雪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停了,井原也停下腳步,一動也不動地俯視著夜晚的街道。

  光平深呼吸後繼續說了下去。「我不知道兇手為甚麼知道那本雜誌是記號,但根據我的推理,這代表兇手知道廣美有這本雜誌。兇手到底是誰?根據各種狀況綜合研判,只有三個人。其中一個,是親眼看到松木把雜誌交給廣美的媽媽桑。」

  「另外兩個人是曾經聽說這件事的時田老闆和我,是不是這樣?」

  「你說對了,」光平緊張起來,「我知道媽媽桑有不在場證明,當時,時田老闆也有不在場證明。」

  「所以,兇手是我。」

  喀沙。雪地上傳來有甚麼東西掉落的聲音。光平定睛細看,發現黑色雨傘掉在井原的腳邊。光平猜想他在準備甚麼。

  「雖然我不瞭解殺人動機,也不知道你要找甚麼,但兇手就是你。我猜想動機應該和松木之前的工作有關。」

  井原沒有回答,視線看著車站前閃爍的霓虹燈,彷彿陶醉在這片景色中。

  過了一會兒,井原輕輕咳了一下。光平全身緊張,忍不住抖了一下。

  「我和松木,」井原背對著光平,緩緩開了口。「是在某個撞球場認識的,那家小店也可以喝酒,牆上有電視螢幕,經常播放《江湖浪子(The Hustler)》那部電影。」

  「你們不是在『青木』認識的?」

  光平想要吞口水,但嘴裏連一滴口水也沒有。

  「那是他來這裏之前的事,那時候,我在公司內的職位岌岌可危,很希望在工作上做出成績扳回一城。那個時候,太田副教授的學生介紹松木給我認識。和松木見面聊天後,發現他的工作內容對我來說是有極大幫助的資訊,於是,我想到可以和他合作。」

  「那不是商業間諜嗎?」

  光平問,井原輕聲笑了笑。

  「你腦筋真的很好,你應該把這種能力運用在其他地方。」

  「松木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辭職嗎?」

  「為了掩飾他出賣商業情報一事,中間最好有一段空窗期。所以他選擇來到這個學生街,做為他的隱身之處,這裏離我家很近,隨時可以假裝來撞球,和他討論工作的事。」

  光平終於知道松木為甚麼會來這種地方了,也瞭解他經常掛在嘴上的「逃離」的意思。

  「他出賣情報的回報是甚麼?」光平問。

  「當初談好他會以特別待遇進我們公司,但他真正的目的是以此勒索我和公司。」

  「所以你殺了他?」

  「我只能說,我不得不這麼做。」

  井原轉頭看向光平的方向。在車站燈光的映照下,他的雙眼發亮,但臉上好像戴著能劇的面具般漠無表情。

  「所以,你在找當初約定時的證據。」

  「你說對了。有一份意向書,我那天和松木約定見面,就是為了拿回那份意向書。」

  井原的身體已經完全面對光平。他的右手緩緩從大衣口袋裏拿出來,手上緊緊握著一把刀。

  「但松木沒那麼笨,不會放在自己家裏,他在和你見面之前,就已經交給第三者了。」

  光平用球鞋底慢慢向後滑。井原咄咄逼人,一旦光平動作幅度太大,他可能就會撲過來。

  「他一旦交給別人——就會變成我的夢魘。如果不趕快拿回那份意向書,就會造成無可挽回的結果。我第一個想到沙緒里,但她家裏也沒有。」

  「這時,你得知了科學雜誌的事。」

  井原像死人般的臉上下挪動了幾下。

  「松木沒有理由把那種科學雜誌交給小酒店的女人,所以,我立刻想到,意向書可能夾在那裏面。接下來,就只剩下甚麼時候、用甚麼方式潛入她家拿回來。」

  「所以,你知道廣美房間有備用鑰匙?」

  「是啊,」井原說,「純子可能忘了,有一次,她身體不舒服,店裏提早打烊,她順口提到了這件事。因為她說要去廣美家裏,我問她:『廣美不是不在家嗎?』她不小心透露,『雖然廣美不在,但我可以進去她家。』我當然跟蹤了她,得知了放備用鑰匙的地方。」

  之前光平感冒睡在廣美家裏時,純子突然闖了進來。原來當時還有另一個人也一起進了公寓。

  「接下來只要趕快把那份意向書拿回來就好,為了以防萬一,我決定星期五去。」

  「星期五?」

  光平反問。

  「你不知道嗎?那棟公寓的管理員每個星期五都不在,因為萬一被他看到就會壞事。」

  原來是這樣。光平終於瞭解了,他之前雖然知道有管理員,但從來沒有在意他。

  「你只想潛入她家,沒有想要殺她嗎?」光平問。

  「拿回意向書是重點,但最後還是殺了她。」井原回答。

  「就像我現在的情況一樣……」

  「對,」井原深深地笑了笑,「像你一樣。」

  「我可以請教你一件事嗎?」

  「甚麼事?」

  「你都隨身帶著刀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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