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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六


  三島決定把大部份東西都丟棄,因為他覺得即使留下來也沒有任何好處。他聯絡了離婚的前妻,前妻請他拿去丟掉。前妻離家時,帶走了放滿兒子照片的相簿。前妻似乎覺得這樣就足夠了。

  三島捨不得丟掉兒子的筆記本,上面記錄了兒子留下的文字。雖然上面寫的是算數的習題或是漢字的筆順,或是隨手畫的牽牛花,但只要一看到,智弘寫下這些內容時的身影就浮現在他眼前。

  把這些筆記本留下吧——三島閃過這個念頭時,看到了那本筆記本。那是國語筆記本,前面都是抄寫老師寫在黑板上的內容,但後半部份突然出現了以下的塗鴉。

  核電鬼滾出去——

  那些字是用簽字筆寫的,但並不是智弘的筆跡。三島深受打擊,隨即有了不祥的預感。然後,他檢查了所有的筆記本和教科書,發現了不少證據證實了他的預感。

  還有其他的塗鴉。「不要散播輻射」、「不要把這裏變成車諾比」,還有不少地方只寫了「去死」。在算數教科書上的某一頁,還用麥克筆畫了蘑菇雲,旁邊畫了一塊墓碑,上面寫了三島智弘的名字。

  三島看到這些,終於瞭解了真相。不,這麼說並不正確,在智弘發生意外的幾天後,他就曾經聽到奇怪的傳聞,智弘在學校可能遭到霸凌。那是和智弘不同班學生的母親告訴他的。

  三島感到很意外,因為從智弘身上完全感受不到這一點,妻子也說沒有發現任何跡象。

  當時應該仔細調查一下,但他和妻子都沒有任何積極的作為。他們無法想像小學五年級的智弘會自殺,最重要的是,他們已經身心俱疲。也許是內心的防衛本能發揮了作用,認為智弘意外身亡,他們的心情也比較輕鬆。

  但是,看了這些充滿惡意的塗鴉,三島詛咒自己的愚蠢。智弘完全可能因為父親做核電相關的工作遭到同學的霸凌,雖然智弘從來沒有說出口,但一定試圖用各種訊息傳達內心的苦惱。然而,自己和妻子都沒有察覺,讓智弘選擇走上最糟糕的路。不僅如此,即使在智弘死後,也不曾試圖瞭解真相。

  三島去見了智弘意外身亡時的班導師。中年男老師說,智弘在班上應該不至於遭到霸凌。三島覺得他說話語氣有蹊蹺,忍不住繼續追問,於是,班導師告訴他:

  「班上有一個同學的家長投入反核運動,所以同學們就討論,以那個同學為中心,製作保護地球環境的壁報。每個同學把自己調查的內容寫成文章貼在壁報上。對,我不能否認因為那個同學負責此事,所以班上的確有反核的氣氛。我認為應該由學生發揮自主性,在這件事上並沒有干涉他們。三島同學嗎?他也參加了,我並不覺得他和大家關係不好。是嗎?原來教科書上有這些塗鴉……我沒有發現,可能只是惡作劇吧,我是這麼認為的。」

  三島問了那個帶頭的學生姓名和地址,班導師勉為其難地告訴了他,同時說了一番很奇怪的話。他說,那個叫九谷良介的少年因為家庭因素,這一陣子都沒來上學。因為他現在已經不是九谷的班導師,所以不瞭解詳細的情況。班導師還拐彎抹角地補充,不希望事到如今,三島再把事情鬧大。

  三島又去找最初告訴他智弘遭到霸凌的那個同學。那個同學不瞭解詳細的情況,只說有一段時間,智弘的班上流行一些很奇怪的話。

  「他們常常說輻射,說那張桌子遭到輻射污染,一旦摸了,輻射就會轉移到身上。我也不是很清楚,好像他們針對三島同學周圍,或是他摸過的地方這麼說。」

  然後,那位同學叮嚀,希望三島不要透露是他說的。

  三島還找了幾個當時和智弘同班的同學,但每個同學得知是三島智弘的父親,就拒絕和他會面,或是即使見了面,也甚麼都不說。即使有人開口,也一再重複「不知道」、「不清楚」。三島努力從他們的表情中瞭解真相,但他們都戴上了「小孩子的臉」這張假面具,完全不洩露任何細微的感情變化。三島好幾次都忍不住想要狠狠揍他們一頓,但那些小惡魔似乎在內心嘲笑他。

  他在展開調查的第二週,去了九谷良介的公寓,但九谷家沒有人。信箱裏塞滿了信件,塞不下的信件就放在門口。三島呆然地站在他家門口,鄰居的家庭主婦告訴他,良介的母親安惠正在住院,良介住在安惠的娘家。他父親賢次每天深夜才會回家。三島問了其中的原因,對方只告訴他:「好像很複雜。」

  三島決定去見九谷良介的班導師。年輕的女老師起初極度警戒,之後從她口中得知了令人震驚的內容後,三島終於瞭解了她警戒的原因。

  導師說,這一年多來,九谷家持續遭到騷擾。

  最初只是無聲電話這種常見的騷擾,不久之後,他們不曾訂購的郵購商品陸續送上門,誹謗中傷的信件不斷,有時候一天就有十幾封,大部份都不會留下寄件人的名字,有時候甚至會冒用和九谷家關係密切的人名,當事人當然沒有寄過這種信。

  有一次,全國反核、反核電廠運動的團體寄了大量抗議信到他們家,似乎有人冒用九谷賢次和安惠的名字,寫信指摘那些反核運動人士。九谷夫婦親筆寫信給所有人澄清誤會,並希望他們日後參考這些筆跡進行判斷。

  但是,騷擾行為變本加厲,對方連續多次向左鄰右舍寄送侵犯九谷一家隱私的傳單,鄰居家的信箱都收到了寫有安惠和某位反核運動的男子一起上賓館的信函,而且,惡作劇信件和包裹仍然不斷寄送,甚至還寄了竊聽九谷家電話的錄音帶。

  最令九谷夫妻震驚的是他們收到一封信,信中夾了一張他們獨生子照片,似乎是在良介放學途中偷拍的。

  安惠終於無法承受精神上的重重折磨,罹患了身心症住進醫院。良介也深感痛苦,於是,九谷賢次決定,在騷擾風波平息之前,讓兒子住去妻子的娘家。

  很顯然地,騷擾者對九谷夫妻參與的反核運動心生反感。九谷賢次已經報警,在參加反核集會時,也當眾訴說了這個事實,誓言絕對不會向這種卑劣的手段屈服。

  三島回想起九谷家信箱溢出來的大量郵件,發現那些郵件原來都是惡意的聚集。

  得知這些情況後,三島去拜訪了九谷賢次。那天是星期六的白天,九谷正準備去妻子娘家探視兒子。九谷戴著金框眼鏡,即使是假日,頭髮也梳成整齊的三七分,看起來像是一絲不苟的銀行員,但他其實在專門進口食品的公司上班。

  一開始,九谷對三島充滿懷疑,當三島坦率地說出至今為止的經過時,他才漸漸放鬆了警惕,聽到三島推測智弘是因為遭到霸凌而自殺,也深深地點頭。

  「這種事的確有可能發生。我們大人雖然完全無意攻擊從事核電工作的人,但小孩子很容易從分清敵我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可是,」他話鋒一轉,「不能因為這樣,就認為良介也加入了霸凌,這種結論未免太武斷了。或許我這麼說你也不相信,但我兒子不會做這種事。」

  身為父親,當然會這麼說。三島也不奢望對方會認罪,只是想瞭解他們這種人。

  於是,三島問了九谷夫婦參加反核運動的契機。

  「總而言之,就是車諾比事件。」他回答說:「因為做食品進口的關係,當時對我們造成了很大的衝擊,完全不知道該吃甚麼才安心。當然,在此之前,外國食物也曾經發生各種問題,但都只是暫時性的問題,只要挑選產地,限制種類就可以克服。可是輻射的問題就不一樣了,會對所有食物產生影響,而且沒有人知道會持續多久。當時我就在想,如果不正視這個問題,人類終究會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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