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十一字殺人 | 上頁 下頁
二八


  我再一次向她道謝之後,離開了辦公室。

  抵達健身房之後,果然只看到石倉一個人躺著做舉重運動。今天的客人很少,大概只有兩、三個人在跑步機上慢跑或在踩固定式腳踏車而已。

  我一邊看著石倉用他那隻巨棒般的手臂輕鬆地舉著槓鈴,一邊走近他。他發現了我之後,對我咧嘴一笑,可能是對自己的這個微笑很有信心吧!不過我一點也沒興趣。

  「能夠這樣接近美女作家,真是我的榮幸呢!」

  他一面用運動毛巾擦拭著一滴一滴流下來的汗,一面用我這輩子討厭的輕浮語氣說道。

  「我有一點事情想要請教你。」

  「請說請說!只要是我能力所及,一定會協助到底的。」

  他不知道從哪裡找來兩把椅子,還順便買了兩罐柳橙汁。我想,他應該很受中年女性歡迎吧!跟我之前看到他時的感覺完全一樣。

  「其實是關於去年在海邊發生的那起意外——啊,謝謝。」

  他拉開了罐子的拉環,把果汁遞給我,我先喝了一口。

  「石倉先生也是當時遭難的其中一人吧?」

  「是的。那次還真是慘呢!感覺好像把一整個夏天份的泳都游完了呢!」

  他說完粲然一笑。牙齒還真白。

  「罹難的只有一人嗎?」

  「嗯。是男的,大概是姓竹本吧!」

  石倉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說完,把果汁往喉嚨裡倒,發出了聲音。

  「那個人是來不及逃走嗎?」

  「沒有,他是被海浪給吞掉了哦!北齋①的畫中不是有一幅『神奈川沖波裏』嗎?就是那種感覺的海浪,像這樣啪啪地打在他身上。」

  ﹛①註:葛飾北齋是江戶時代的浮世繪師,代表作有「富嶽三十六景」等。「神奈川沖波裏」就是「富嶽三十六景」的其中一景。﹜

  他用右手模仿海浪的樣子。

  「你們大概是甚麼時候才發現那個人不見了呢?」

  「嗯……」石倉垂下頭來,彎著脖子。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刻意擺出來的姿勢。

  「是到了無人島以後。因為不管怎麼說,自己在游泳的時候是沒那個閒工夫看別人的。」

  「抵達無人島之後,才發現少了一個人是嗎?」

  「就是那樣。」

  「那個時候沒有想要去救他的念頭嗎?」

  面對我的問題,石倉在一瞬間無言了。接著,他用著有點沉重的語氣重新開口說:

  「如果不去在意成功率非常低這個事實的話,」他說完,停頓了一下,「我可能還會為了救他,鼓起勇氣再跳到海裡去一次吧!」

  他用果汁濕潤了喉頭之後,繼續說道:

  「可是那個成功率實在是太低了。而且如果失敗的話,連我自己的命都會丟掉。我們那個時候,不敢打這個賭。若是當時有人自告奮勇要去救人的話,應該也會被大家阻止吧!」

  「原來如此。」我說,但是其實並不完全相信他說的話。我改變了問題,「那麼在無人島的時候,你都做些甚麼呢?」

  「沒甚麼特別的,只是乖乖地等待而已。因為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在啊!所以不會特別擔心,而且我相信救難隊一定會來。」

  「這樣啊……」看來再說下去也不會得到甚麼新的情報。我微微點頭,對他說:「非常謝謝你。你剛才在訓練嗎?請繼續吧!」

  「訓練?」他重複了一次我的問題之後搔搔頭,「您說舉重啊?那個只是無聊的時候打發時間玩玩而已啦!」

  「但是我看到的時候,真的覺得很厲害哦!」

  這是我真誠的感想。無論甚麼樣的人,都有其可取之處的。

  石倉開心地笑彎了眼。

  「被您這樣的人讚美,真的讓我非常感激。但是這真的不是甚麼了不起的事啦!您要不要試一次看看呢?」

  「我?別開玩笑了。」

  「請您一定要體驗看看。來來來,請躺在這裡。」

  由於他實在是太熱情了,盛情難卻之下,我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還好我今天穿了輕便的褲子,動起來也比較方便。

  在橫椅上躺下來之後,他從上方將槓鈴移到我手上。我想槓鈴的重量應該已經被調整過了,橫槓兩端只各掛著一片薄薄的圓盤。

  「怎麼樣呢?」我看到他的臉出現在我正上方,「如果是這樣的話,應該還滿輕鬆的吧!」

  實際上下舉個兩、三次之後,的確沒有想像中的吃力。

  「我們再加上一點重量吧!」

  石倉說完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我繼續上下舉著槓鈴。學生時代曾經加入網球社的我,對自己的體力多少有點自信,不過最近倒是真的沒在做甚麼像樣的運動。我已經很久沒這樣使力了。

  要不要趁這個機會,乾脆加入健身房呀——我想著。

  石倉回來了。

  「石倉先生,這樣就可以了。一下子突然做得太猛烈的話,會肌肉痠痛的。」

  沒有人回答。我還在納悶怎麼回事,正要開口再叫一聲的時候,眼前突然白成一片。

  等我發現蓋在臉上的是濕濕的運動毛巾時,差不多已經過了兩、三秒了。然後當我想要再度發出聲音的時候,手腕上突然襲來一股沉重感。

  有人從上面壓著槓鈴!我雖然拚命地苦撐,鐵製的橫槓還是壓到了我咽喉的地方。就算想要大聲叫,也因為全身的力量都用在手腕上而發不出聲音。

  當然,雙腳在這個時候也毫無用武之地。

  我的手腕麻痺了,握著鐵製橫槓的觸感漸漸消失,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

  已經不行了——

  當我這麼想著,放掉所有力氣的同時,槓鈴的力量突然減輕,壓住喉嚨的壓迫感也消失了。同時,我聽到了某個人跑走的腳步聲。

  我依舊抓著槓鈴,調整呼吸。發出來的吁吁聲,感覺好像是直接從肺部透過咽喉傳出來似的。

  接下來,我感覺到槓鈴飄了起來。事實上,是有人把它從我手上接走,然後拿到某個地方去了。

  我移動仍然痠麻的雙手,把蓋在臉上的毛巾拿掉。眼前出現的是一張曾看過的臉。

  「嗨——」臉上堆滿笑容的是山森卓也社長。「您好像很拚命呢!不過,絕對不可以勉強自己哦!」

  他手上拿著的正是讓我痛苦到現在的槓鈴。

  「山森……社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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