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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七


  聽到我這麼一說,倉持皺起眉頭,將椅子拉到我身旁,然後將手靠近嘴邊,以免被部下聽到。

  「老實跟你說,我需要大人。」

  「大人?」

  「就像你剛才說的,這些人說是部下,其實都是大學剛畢業的小鬼。不過,反正他們只是小兵,倒也無妨。但是,一旦遇到緊要關頭,還是得大人出面才行。這個時候光靠我一個人,說服力是不夠的。萬一被客戶看輕了,這份生意就吹了。這就跟做醫生或律師一樣,一定要獲得客戶的信賴,所以我需要大人。你懂了嗎?」

  我不是不懂倉持的言下之意。但是,對於自己的名字被用在這種目的上,我還是無法釋懷。

  他彷彿看透了我的內心,問我:「我說,那件事你打算怎麼辦?雖然我是不太想提起啦……」

  「哪件事?」

  「就是,」倉持嘴唇幾乎動也不動地說。「我借你的錢呀。」

  「噢……」聽他這麼一說,我只好垂下頭。「我會設法儘早把錢還你。」

  「話是這麼說,但你大概沒有辦法還吧?何況你還要付贍養費給對方。」對方指的是美晴。

  「那倒是……啦。」

  「所以啊,我之所以這麼提議,也是因為考慮到了這一點。如果你成為我們公司的董事,我就能付薪水給你,而你也就可以從中還我借給你的錢。」

  我眼珠子往上翻地看著他,然後又低下頭。「你沒有理由為我做到那種地步。」

  「事到如今,我不准你再說那種話!再說,我有理由。你只要好好以董事的身分,努力為我工作,就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而公司也會賺錢。這豈不是三贏的局面嗎?」

  我聽他這麼說,思緒有些混亂。想到自己目前的狀況,我應該對他的提議心懷感激才對。即使再怎麼深交的朋友,大概也不會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吧。然而,我卻憎惡他,甚至三番兩次想要殺他。

  我抬起頭,正視倉持的臉。

  「怎麼了?」他問我。

  「你為甚麼要為我做到這種地步?如果你想要一個掛名的董事,想找多少有多少吧?應該不見得非我不可。」

  倉持淡淡一笑,並且掏掏耳朵。「這我剛才應該也說過了。我們介紹朋友給你認識,而你娶了她,卻為你帶來莫大的苦難。我想,我該以某種形式向你道歉。」

  「就算是這樣……」

  「當然不只是這樣。」他繼續說。「如果我只是因為內疚就將重要的職位交給你的話,公司馬上就會倒了。我剛才用了家臣這個字眼,不過明智光秀①也是織田信長②的家臣。明智光秀的實力雖然可靠,卻不能將這種不知道甚麼時候會把自己的頭顱割下的人當作家臣。當我要找這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時,我的身邊似乎只有你一個。」

  ﹛①註:明智光秀(1528?─1582),安土時代的武將,通稱十兵衛。侍奉織田信長,擔任近江坂本城主,人稱惟任日向守,後來成為丹波龜山城主,奉命支援攻擊毛利,卻在本能寺襲擊信長,迫使其自殺。爾後僅十三日即在山崎敗給豐臣秀吉,於小粟栖(地名)遭農民殺害。﹜

  ﹛②註:織田信長(1534─1582),戰國安土時代的武將,信秀的次子。大破今川義元於桶狹間,征戰四方。一五六八年擁足利義昭上京都。一五七三年消滅幕府。築安土城,致力於統一天下的雄圖霸業,卻在京都本能寺遭明智光秀襲擊,舉刀自裁。﹜

  我大感意外,眼皮眨了好幾下。倉持所說的內容,還有他講話時的表情,竟然帶有至今我幾乎未曾見過的羞澀。

  「怎麼樣嘛。要不要幫我?我想這對你應該是個好消息。」

  「是啊……」我要他讓我再考慮一下,說完就離開了。然而,當時我可以說已經下定了決心。

  從下一週起,我以董事的身分每週到倉持的公司一次。但說是董事,其實主要的工作就是金錢和人員的管理,特別是考核員工的工作表現,並將其反映在員工的薪資上。

  至於重要的買賣股票,倉持幾乎都不教我。根據他的說法是,管錢的人不用知道那些事情。

  「你上班的公司也是那樣吧?居於要職的人會知道窗簾的布料和書櫃的零件嗎?我們就像是交響樂團的指揮,指揮沒有必要彈奏樂器。」

  從資金流入的情形看來,說倉持的公司大賺特賺也不為過。大把大把的鈔票不斷進帳。大學剛畢業、臉上稚氣未脫的年輕人,不斷以百萬、千萬為單位,將錢賺進公司的口袋。一開始,我不太清楚那些錢是從哪兒來的,不久之後便知道那些是想買股票的客戶寄放在公司裏的錢,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那些錢完全沒有在流動。

  「如果只是依照客戶指示說買就買,說賣就賣,顧問公司不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嗎?所以,客戶將買、賣的時機也委託我們決定。錢之所以都沒有流動,是因為時機未到。」倉持流暢地回答我的疑問。

  「可是,你不是將那些錢拿去轉投資嗎?一旦時機來的時候,要是沒錢不就糟了?」

  「到時候再從別的地方挪錢過來不就得了。一旦進入我們公司的錢,不管是誰的錢都一樣。」

  「可是,那樣會混亂。」

  「所以,」倉持拍拍我的肩膀,「為了避免混亂,才要請你當管錢的人呀。」

  但實際上我已經混亂了,一週只看一次錢的進出狀況,根本無從掌握錢的流向。而且,雖然說我是管錢的人,平常存摺和印章卻都是由倉持在保管。我只是名義上的管理負責人罷了。

  有一天,我上班的家具公司放假,於是我決定上午到倉持的公司去。到公司時,倉持還沒來上班,一個他從之前公司帶來的名叫中上的男人,在辦公室一角的會議桌為新進員工舉行研習會。其他員工大多外出。我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像平常一樣過目只有一堆數字的文件。

  「總而言之,要看穿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這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中上拉高音量說。

  我不自覺地側耳傾聽。

  「事業成功的人很聰明,不會因為好聽話而上當受騙。只要你一個不小心就會讓對方起疑心,所以,遇到那樣的人說話要儘量保守,不要誇張。在談話當中,穿插一些證券公司方面發佈的消息,自然可以增加說服力。當然,對方可能會露出覺得無趣的表情。因為對方認為,明明應該可以賺到更多錢。這個時候,你們要這樣回答:『天底下沒有不勞而獲的事,就像您有今天的地位,應該也不是輕易建立起來的吧?』這麼一來,對方就會開始信任我們。」

  我覺得他說的話很可疑,從文件堆中抬起頭來。

  中上繼續說道:「對於繼承到土地、財產、領到退休金,或突然領到一筆橫財的人,要儘量說些擾亂他們思緒的話。話術請參考剛才發下去的講義。我說過好幾次了,首先要讓他加入友誼會,訣竅在於先催促再說。不管說甚麼都行,反正就說些危言聳聽的話讓對方緊張。例如動作不快一點的話獨家的明牌就要跌價了,或是特惠期間就要結束了。一旦對方同意加入友誼會,我們就能收取顧問費。不過,你們聽好了,一開始千萬別報低價,首先要將價格哄抬到一百萬左右,如果對方猶豫的話再一點一點地降價。只不過,每降一次價,都要打電話回公司裝出好像在跟上司商量的樣子。就算是降價,也必須給對方一種『特別給你折扣』的印象。但是,絕對不能降價低於十萬。連那一點小錢都要斤斤計較的人,就不要理他了。另外,我剛才也說過了,絕對不准說:『拜託您,請您加入。』我們要裝得比他們偉大,所以說話的態度要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樣。『我不會害你,加入吧。』用這種說話方式就行了。再來,如果對方委託我們買賣股票,絕對不要忘了最最重要的一點!」

  中上話說到這裏突然停了下來。我不禁伸長了脖子。中上凝視著新進員工一輪,然後斬釘截鐵地說:「收下的錢絕對別還對方!這是鐵的法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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