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殺人之門 | 上頁 下頁
三九


  我心想,這女人盡挑好聽的話講。先把自己講成是逼不得已,然後再說一大堆理由把過錯全推到男友身上。顯然她認為這麼做才是上策。

  父親沉默不語。我不知道他作何表情,但他的背影看起來比剛才小了一圈。

  志摩子抬頭看著父親,臉部出現了態度改變的徵兆。她的恐懼之色斂去,漸漸恢復成一種遊刃有餘的表情。她整理裙襬,端坐原地。「不過我想這種話說再多也沒用,你一定不可能會原諒我的。你打算殺了我,對嗎?你打算殺了我,所以才會帶菜刀來,對嗎?你用那刺我就會消氣了嗎?」

  父親看著自己手邊。他的目光應該是落在菜刀上。那把半夜用兒子的磨刀石磨的菜刀。

  「要是你那麼做就會消氣的話,」志摩子挺起胸脯,做了個深呼吸。「就請你用刀刺我吧。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補償,但至少可以平息你的憤怒。」

  她的雙手在胸前交握,閉上眼睛。

  父親站在原地不動。他的心明顯動搖了。大概是因為事情發展完全和他腦中的劇本不一樣。他原本或許以為,要是志摩子破口大罵心中的怒火會更加熾烈吧。

  父親的左手無力地垂下,握在手中的菜刀噹一聲掉在地上。

  「我並不想刺妳……」父親低聲說。

  「你大可以刺我。」

  父親搖搖頭:「那種事,我辦不到。」

  志摩子再次深呼吸。這次是對自己一生一次的好戲順利演出鬆了一口氣。但父親卻沒有發現到這一點。她緩緩地站起來,拂去連身洋裝上的泥巴。「這次我非得躲得遠遠的才行。」

  父親抬起頭說:「躲得遠遠的?為甚麼?」

  「因為,」她握緊手提包。「我沒有臉見你。你一定光是想到我在這裏就很不愉快吧?我明天起就從你眼前消失。」話一說完,她從父親身旁穿過,往我這邊走來。我慌張地將頭縮回來。

  「等等,」父親出聲叫住她。「我一直在找妳。我有話想要問妳。我想知道妳心裏真正的想法。」

  「事到如今,你不是全都知道了嗎?你還想知道些甚麼?」

  此時很明顯地,兩人的立場已經完全對掉。我的眼前浮現志摩子那張驕傲自滿的臉。

  下一秒鐘,我聽到一句令人無法置信的話。

  「志摩子,我們重新來過吧。拜託妳,我們重新來過。」

  我小心翼翼地偷看。這次看到的是志摩子的背影。父親在她面前,兩膝著地。

  「甚麼重新來過?那是不可能的。我可是害你不淺的女人,不是嗎?」

  「不,仔細一想,我沒有道理恨妳。不管怎樣,我只想跟妳在一起。好嗎?志摩子,拜託妳。」

  「可是……」

  「算我求妳。」

  我看到父親雙手著地、低頭哀求的樣子,腦袋裏一片混亂。原本想要殺那女人的父親,竟然向她伏首乞求。

  我離開了那個現場。父親的形象徹底在我心中幻滅。不,或許應該說我對父親薄弱的殺人意志感到失望。父親終究也是殺不了人的。

  我搭計程車回家。過了兩個小時之後,父親才回來。當時,我躺在睡鋪中,卻還沒睡著。

  回家的父親喝著啤酒,不時哼著歌。

  ***

  迎接那個荒唐可笑的結果之後又過了十多天,暑假便結束了。這個夏天沒發生過一件好事。不但被江尻陽子甩了,還見識到了父親愚蠢的一面。好久不見的同學看到我曬得比任何人都黑著實嚇了一跳,但這一身古銅色不過代表了一段痛苦的回憶。

  父親在那之後又變得經常外出了。只不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外出的目的和之前完全不同。父親總是高高興興的,注意服裝儀容,而且沒再帶那把菜刀出門。

  徹底被志摩子吃定的父親,搖身變成了她上班酒店的常客。我從父親帶回來的火柴盒知道了這點。與其說是感到生氣,反而更覺得可悲。

  一心以為和志摩子重修舊好的父親,整天眉開眼笑,假日好像也都和她見面。我想起幾年前和他們一起去銀座時的情景。父親受到那麼慘痛的教訓,卻完全沒有學乖。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兩個月左右之後,某個星期六,我一個人弄泡麵當午餐。我打開早報的社會版,一邊側眼看報,一邊將麵條送入口中。我很喜歡看社會新聞,特別是殺人案件,不論是多麼小的報導,我都會仔細閱讀。

  那一天的社會版裏沒有殺人案的報導。不過卻刊登了一則學生在學校跳樓自殺的消息。我起初側眼讀著,接著停止了吃麵,隨即將報紙拿在手上。我的食慾瞬間消失無蹤。

  那間學校是江尻陽子唸的高職,而跳樓尋死的正是江尻陽子本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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