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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父親和前田去喝酒的那天夜裏,一定是偶然看到了志摩子。他想起了不愉快的過去,才會喝到爛醉。

  我原本以為父親說不定會從咖啡店裏衝出來,然而父親卻只是隔著一層玻璃俯視著她。我想志摩子一定做夢也想不到,受她之累而災厄連連的一對父子就在咫尺之遙。她送走客人之後,和另一個酒家女有說有笑地走進建築物裏。

  我看見父親重整坐姿,沒有起身離席的意思。

  我又在原地待了二十分鐘左右,但志摩子沒有再出來。然而此刻差不多是最後一班電車發車的時間,何況再待下去恐怕會讓路人起疑,於是只好放棄,離開現場。

  我在家裏等到凌晨一點多,父親才回來,看起來很憔悴。我想,像那樣一直在咖啡店裏枯等,當然會感到疲憊。

  「你還沒睡啊?明天要打工不是嗎?不睡沒關係嗎?」父親看著我的臉說。他那不悅的口氣,或許是因為對我感到內疚的緣故。

  「你這一陣子都很晚回來哦?」

  「嗯……因為公會的關係,有很多應酬。」父親坐在矮餐桌前,攤開手上的體育報。那大概是他在咖啡店等人的時候打發時間買的。

  我比父親先躺進被窩閉上眼睛,但是許多事情放心不下,根本睡不著。當我翻來覆去的時候,紙門開了,我睜開眼睛。

  「你果然還醒著啊?」父親站著說。

  「嗯。有事嗎?」

  「噢……你有雕刻刀吧?」

  「雕刻刀?小學用的倒是有。」

  「那就行了。借我一下?」

  「可以是可以……現在嗎?」

  「嗯。」父親點點頭,一副想不開的表情。

  我從被窩裏爬出來,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裏面有一個盒子,裝有五支雕刻刀和磨刀石。我最後一次使用這套工具,是因為詛咒信事件,收到了二十三封寫有「殺」字的明信片,跑到附近神社的鳥居上刻下二十三這個數字。

  「你要雕刻刀做甚麼?」

  「不,沒甚麼。不好意思,還讓你特地爬起來找。」父親說完後,拿著雕刻刀組的盒子,離開了房間。

  我再度鑽進被窩,閉上眼睛,但怎麼也睡不熟,不時轉醒。每當我一醒來,就會聽到奇怪的聲音。咻咻咻地,像是一種在磨甚麼的聲音。父親在做甚麼呢?我一面想著這個問題,一面進入夢鄉。

  隔天一早,當我在吃早餐的時候,父親還沒起床。他昨天似乎弄到了三更半夜。我環顧室內,沒有使用過雕刻刀的痕跡。雕刻刀組放在電視機旁邊。我拿起來打開蓋子,五支雕刻刀的刀尖依舊鏽跡斑斑。心想這根本不能用,接著我看了磨刀石一眼,卻發現有使用過的痕跡。印象中,我記得以前不曾用過磨刀石磨刀子。這麼說來,父親昨天夜裏用過磨刀石,只不過磨的卻不是雕刻刀。

  我想起了昨天夜裏聽到的「咻咻咻」的聲音。那正是在磨某種刀時所發出來的聲音。原來父親想要的不是雕刻刀,而是磨刀石。

  我走到廚房,打開流理台下方的門,門的內側有一個菜刀架。不過話說回來,我家幾乎不開伙,所以家裏只有水果刀和菜刀。

  我發現菜刀的刀柄是濕的,拿起來一看,完全沒保養的菜刀理應佈滿鐵鏽,可是此時非但刀鋒閃著銀光,連生鏽的地方也少了許多。很明顯地,父親磨過刀。

  和做菜無緣的父親,應該沒必要用兒子磨雕刻刀的磨刀石來磨菜刀。就算真的有其必要,他的目的也一定不是為了做菜。

  那天的天氣和往常一樣,從一大早起就很熱,但我卻感到不寒而慄。

  我敢肯定,父親打算殺死志摩子。

  ***

  千萬不能讓他那麼做——我完全沒有這種想法。想到志摩子把我們害得從天堂掉到了地獄,我覺得父親要殺她是理所當然的。

  我反而對別件事情比較感興趣。那就是父親打算用甚麼方法殺她呢?打算甚麼時候殺她呢?殺了她之後要怎麼做呢?還有,他想要殺她的念頭有多強呢?

  在咖啡店裏盯著志摩子的父親,以及以前埋伏在倉持修家旁的自己,這兩個影像在我腦中重疊在一塊兒。當時,我沒有成功地讓倉持吃下毒藥。雖然那是我自己不讓他吃下毒藥的,但事後回想起來,還是不得不承認那是個失敗。我自以為下了多麼大的決心,卻被他那些不知是真是假的話,三言兩語弄得暈頭轉向,鬆懈了心情。原來我的殺人意念,也不過爾爾。

  也許這樣的說法很奇怪,但我想要父親示範給我看。祖母去世的時候,有謠言說母親下毒。要是那件事是真的的話,當時的我也很想問母親,究竟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面對「那種事」的呢?

  父親磨好菜刀,是打算拿來當做凶器使用嗎?如果是的話,我覺得好像還少了甚麼。用菜刀殺人的行為總讓人感覺是衝動行事、漫無計劃的。我希望父親務必成為一個冷酷的執行者。我希望他能讓殺人的念頭在體內發酵,縝密地擬定計劃,然後大膽地執行。要做到這點,下毒無疑是最適合的殺人手法了。那時候,那個裝昇汞的瓶子,還藏在我的抽屜裏。我甚至在想,要不要告訴父親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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