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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勇作心想,一切都說得通了。那麼熱中追求早苗命案真相的興司,居然會在和瓜生直明談過話後放棄調查。這是因為當時瓜生直明告訴興司,早苗是勇作的親生母親。恐怕當時瓜生直明是拜託興司,甚麼都別問,停止調查就是了。

  勇作看著晃彥的臉,晃彥也看著勇作。

  ——原來是那樣啊,難怪……

  勇作第一次遇見晃彥時,就知道自己為甚麼無法喜歡這個男人、為甚麼莫名地討厭他了。

  因為,他們太像了。

  勇作自己也覺得,自己和他很像。但他卻不願承認。他無法忍受自己像誰,或誰像自己。

  朋友當中,也有人說他們兩人長得很像。然而,每當這種時候勇作都會大發雷霆,久而久之,再沒有人說他們長得很像了。

  「高二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有一個兄弟,但我並不知道他是誰。沒想到居然會是你。」晃彥歎息,感觸良多地說。

  「讓你的想像幻滅了嗎?」

  「不,你很適合。」晃彥語帶玄機地說,「事實上,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有種特殊的感覺。不過,大部份是嫉妒就是了。你的年紀和我相仿,擁有的卻截然不同。你有自由,能夠隨性而活,還有一種討人喜歡的氣質。」

  「說是這麼說,但你不是比我富有嗎?」

  聽到勇作這麼一說,晃彥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低下頭,然後又笑著抬起頭。

  「被經濟富裕的家庭收養比較好嗎?」

  「我是那麼認為。」

  勇作想起自己生長的環境說道。雖然他對自己從小在那個家庭裏長大,並沒有任何怨言。

  「你知道我們的父親是誰嗎?」勇作試探性地問。

  「知道是知道,但他的下落不明。他是最後一個逃亡的人。」晃彥回答。

  「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晃彥不知該如何回答,隔了一會兒才說:「他是中國人的孤兒。」

  「中國人……」

  勇作看著自己的手掌。原來自己的身體裏流著外國人的血。這麼一說,勇作才發現早苗總是唱著外國歌曲。

  「我父親告訴我所有的事情之後,他說:『瓜生家的人必須在各方面贖罪。雖然覺得對你過意不去,但我希望在我身後,你能接下我肩上的重擔。正因為如此,我才會從小對你施行各種英才教育。』於是我說:『既然如此,我會用我自己的方式去做。我要唸腦醫學,將受害者恢復原樣給你看。』最後我想要去中國尋找親生父親,親手治好他。」

  「所以你才會去唸醫學……」

  又解開了一個謎。眼前的男人之所以想當醫生,果然不是鬧著玩的。

  「但奇怪的是,你是受害者這邊的人吧?為甚麼你得贖罪呢?」

  勇作這麼一說,晃彥彷彿像是看到了甚麼令人眩目的東西似地,眯起了眼睛。

  「這和自己身上流著何種血液無關。重要的是,自己身上揹負著何種宿命。」

  「宿命啊。」

  這兩個字在勇作的腦海中迴盪,同時他開始對剛才嫉妒晃彥被瓜生家收養感到羞恥。因為這個宿命,他失去了天真,必須犧牲掉人生的大半。為甚麼自己會羨慕站在這種立場上的他呢?

  「我全都懂了,」勇作低喃道,「看來是我輸了。我是贏不了你的。」

  晃彥聽了笑著揮揮手。

  「沒那回事,你還有美佐子。關於她,我是輸得一敗塗地。」

  「她啊……」

  勇作的眼前浮現出美佐子的臉,那是十多年前的她。

  「你和她結婚,也是贖罪的一部份嗎?」

  勇作突然想到這件事,他開口問晃彥。晃彥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

  「遇見她的契機是那樣沒錯。就像我父親長期以來做的一樣,我是基於補償受害者的想法和她見面的。但是……」

  晃彥搖頭。「我並不是為了贖罪和同情她才和她結婚的,我沒有那種扭曲她的人生的權力。」

  「但她很苦惱,」勇作說,「她想瞭解你,你卻拒絕讓她瞭解。你不願對她敞開心胸,連房門也上了鎖。」

  「我完全沒有拒絕讓她瞭解我的意思。」

  說完,晃彥微微笑了。他的眼中,有著無限的落寞。「坦白說,我本來相信我們會相處得更融洽。我不想讓她發現瓜生家的任何秘密,我希望帶給她幸福。」

  「原來也有你辦不到的事情啊。」

  聽到勇作這麼一說,晃彥的笑容中浮現出一抹苦澀。

  「我自己也衷心期盼,能夠和美佐子心靈相通。和她在一起的時間越久,我的這個念頭就越強。可是,在這種心情之下,我沒有自信是否能夠繼續保守秘密。我害怕自己可能會對她說出一切,以便得到解脫。我之所以把房門上鎖,並不是為了讓她進不去,而是為了防止自己逃到她身邊。」

  「心門上的鎖啊……」

  「但生性敏感的她,似乎輕易地就發現了我的不自然之處。對她,我舉雙手投降,我是進退兩難啊。」

  說完,晃彥真的微微舉起雙手。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勇作問,「不是前進,就是後退,你總得選一個。」

  晃彥霎時低下頭,然後再度抬頭,目光筆直地盯著勇作,說:「照目前的情況看來,已經瞞不下去了吧?」

  勇作點頭。他有同感。

  「我打算慢慢向她解釋。」晃彥繼續說道。

  「這樣很好。」

  勇作想起了剛才見到的美佐子。她之所以回到瓜生家,肯定是感受到了晃彥的決心。她之所以看起來耀眼動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勇作心想,她的心再也不會向著自己了。

  「一敗塗地。」勇作低喃道。

  「咦?」晃彥問。「沒甚麼。」勇作搖搖頭。

  勇作望向遠方。

  「太陽完全下山了。」

  四周漸漸籠罩在暮色之下。勇作高舉雙臂,說:「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晃彥點頭。

  勇作走了幾步,然後停下腳步,回頭問:

  「最後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甚麼問題?」

  「先出生的人是誰?」

  晃彥在黑暗中微微笑了。

  勇作聽到耳邊傳來晃彥略帶戲謔的回答:「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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