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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Scene 3

  我獨自在家注視著黑暗,想著麻由子,想著智彥的事。

  良心在我的耳邊呢喃,不可以再接近麻由子,否則將會失去無可取代的摯友。更重要的是,她根本不可能愛我。

  然而,另一個我說,要誠實面對自己,愛一個人並沒有任何過錯。

  煩悶、痛苦、煩惱、煩躁,最後精疲力竭地睡著了——最近每天都是如此。月曆已經翻到了六月。

  那天上午休息時,我在自動販賣機買咖啡,麻由子走了過來。她在T恤外穿著白袍。因為她的臉部線條很俐落,比起花俏的洋裝,這種打扮更適合她。當然,無論她穿甚麼,我都很喜歡。

  她微微笑了笑後說:「智彥今天請假。」最近她和我說話時,終於不再使用敬語。

  「他生病了嗎?」

  「好像感冒了,我剛才打電話給他。」

  「嚴重嗎?」

  「他說發燒了,好像已經吃藥了。」她一臉擔心地微微偏著頭。

  「那今天回家之前去看看他,可能他沒東西吃。」

  「是啊。」麻由子嫣然而笑。

  五點離開MAC後,我們一起走去智彥的公寓。他的公寓位在高田馬路,走路要三十多分鐘,但麻由子說要走路過去,她的理由是「因為今天的風很舒服啊」。希望多和她單獨相處的我當然不可能有異議。

  「妳經常去他家嗎?」我不經意地問道。

  「只去過一次,他讓我看他的電腦。」麻由子回答,她輕鬆的口吻讓我感到安心。只要她有絲毫的遲疑,我就會立刻想到她和智彥已經上了床。當然,即使她回答的語氣輕鬆,也無法代表他們之間沒有發生過甚麼。

  「他有沒有去過妳家?」

  「還沒有,每次都送我到家門口。」

  我很想問,為甚麼不讓他進去坐一坐,但隨即把話吞了下去。這個問題太奇怪了。

  「妳一個人生活的時間很長嗎?」

  「讀大學之後就一個人住,所以現在是第五年。」她張開手掌。

  之前曾經聽智彥說,她住在高圓寺。

  「我記得妳老家在新潟?」

  「對啊,而且是超鄉下的地方。」她笑得鼻梁都皺了起來,「不要告訴別人喔。」

  「妳父母知道你們的事嗎?就是妳和智彥交往的事。」

  她立刻收起了笑容。雖然夕陽從前方照了過來,但她的臉上似乎有陰影。她隨即露出了寂寞的笑容,搖了搖頭說:「他們不知道,因為我沒告訴他們。」

  「為甚麼沒告訴他們?」

  「因為,」她停下腳步。因為我們剛好走到路口,前方是紅燈。「他們一定無法理解,總之,他們的想法很落伍,像老古董一樣。」

  「但至少應該同意妳交男朋友啊。」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表達,但隨即下定決心似地轉頭看著我說:「他們無法消除歧視。」

  「歧視……」

  「就是對像他那種身體的人。」她加強了語氣,聲音中帶著憤怒,「都這種時代了,你是不是覺得很糟糕?」

  「原來是這麼回事,但智彥的腿並不是很嚴重。」

  「嚴不嚴重並不重要,只要和正常人稍有不同,他們就會歧視。雖然嘴上說得冠冕堂皇,但內心充滿偏見。如果把他介紹給我父母,我媽一定會說,即使沒有任何優點也無妨,至少要找一個四肢健全的男人。」

  「怎麼可能?」

  「你是不是無法相信?但這是千真萬確,真是越想越煩。」麻由子狠狠瞪著號誌燈,好像那是她的母親。號誌燈變成了綠燈,我們再度邁開步伐。

  「但早晚要說啊,」我說:「如果你們要繼續交往下去的話。」

  「是啊,而且我認為有義務要消除他們的歧視,但是……」麻由子低著頭走路。

  「那妳呢?」

  「我?我怎麼了?」

  「妳對智彥的身體有甚麼看法?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吧?」

  「這……」她支支吾吾,隨即恢復了堅定的語氣,「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確覺得他走路的樣子有點奇怪,但我從來不覺得討厭,也希望能夠幫助他,更覺得如果能夠幫到他就太棒了。」

  「智彥真讓人羨慕。」

  「是嗎?」麻由子有點害羞。

  「但是,」我問她:「這不是同情嗎?」

  她停下腳步,但這次並不是因為來到路口,前方也沒有號誌燈,而是在馬路的正中央。她緩緩轉頭看著我。

  「我認為不是。」她的一對杏眼露出真摯的眼神。

  「是嗎?」

  「因為我想幫他,也是為了我自己。只要他能夠幸福,我也可以得到幸福。」

  「所以妳不覺得他可憐嗎?」

  「這……」麻由子的眼神飄忽著,我感受到她內心的一絲動搖。

  「是不是這麼覺得?」

  麻由子突然放鬆了肩膀的力量,然後輕輕攤開雙手。

  「不可能不覺得啊。」

  「我想也是。」我點了點頭,「我也一樣,如果問我完全不同情他嗎?我無法否定。」

  「但不光是同情而已。」

  「當然是這樣,但同情占的比例並不小,妳不是隨時都在提防,避免傷害他嗎?」

  「我很少想這種事。」

  「不,妳經常想到。」我斷然說道,「上次一起去吃飯的時候也一樣,妳不是向他隱瞞了我們聊網球的事嗎?」

  「那是……」麻由子一時詞窮。

  「我並不是在指責妳,只是在確認妳的心意。智彥是我的摯友,妳也是,」我吞著口水,「妳對我來說,也是很重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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