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鳥人計畫 | 上頁 下頁
六六


  翔因為那異常的訓練而慢慢產生改變,夕子看得一清二楚。以前他沒這麼少言寡語,而且也常面帶微笑。經這麼一提才想到,這幾個月來,夕子都沒看他笑過。

  夕子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找昔日曾是日星滑雪隊一員的深町商量。他們以前曾有過一段情,但自從深町離開滑雪隊後,兩人就沒再見面了。

  「這樣啊。那項計劃終於執行了。」深町露出凝望遠方的神情,接著像是想起甚麼痛苦回憶般,不斷搖頭。

  「夕子,我現在還沒有資格說些甚麼,不過,我勸妳最好想辦法加以阻止。」他坦白說出自己當初被選進日星滑雪隊的原因,以及之後那一整年,宛如白老鼠般的生活。這件事令夕子感到難以置信。

  「那種方式有個缺陷。」深町說道。「不,應該說研究得還不夠完善。總之,要是繼續這樣訓練下去,會有危險。」

  「這話該怎麼說?」經過夕子詢問,深町提到兩年前在宮樣滑雪大賽中,他們三名選手全都跌倒的事。

  「事後我們才知道原因。是因為比賽當天,廣播電台在跳台處放了一台無線對講機,它在比賽途中發出雜音。以高速通過跳台的選手們當然聽不到雜音,就連我們也不記得有聽到聲音。小泉和島野也一樣,但我們三人幾乎都在同樣的時機下失去平衡。我們三人都在無意識下聽見無線對講機的雜音,然後無意識地做出動作。」

  夕子感覺全身幾欲就此顫抖。「這有可能嗎?」

  「只能這樣推測,雖然杉江教練否認。另外還有一件事,妳知道島野死了嗎?」

  夕子頷首。那是最近剛發生的事。

  「他從通道上墜落的事,至今仍原因不明。但是我、小泉,以及常和島野討論的冰室興產的日野,都知道原因。島野曾經說過,他的工作是以無線對講機來引導機器。我們猜,有可能是無線對講機發出雜音,因而引發意外。」

  「為甚麼會這樣?」

  「詳情我不清楚。應該是那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使得身體極為敏感,動不動就會產生影響。算是一種發作症狀。」

  「發作……」這句話聽起來莫名地陰沉駭人。

  「我不知道 CYBIRD SYSTEM 的真實樣貌到底為何。但基本構造應該一樣,翔絕不能接受那樣的訓練。」深町以嚴肅的表情結束兩人的對談。

  夕子心想,我就去看看他們的訓練情況吧。但泰介堅持不讓夕子和文代到現場參觀,於是夕子改向榆井請託。

  「既然這樣,只要妳和我早點到實驗室去,然後找個角落躲起來就行了。等練習結束,大家都走了之後,妳再偷偷離開。」夕子想看弟弟練習的心願,榆井沒半點懷疑。

  ***

  就這樣,夕子目睹那幕光景。

  弟弟宛如機器的一部份,是一個被電線所控制的人偶,配合各種機器的運動擺好姿勢,展開跳躍。

  每次跳躍,他總會痛苦地慘叫。懸吊在天花板下,全身纏滿電線,雙手抱頭。

  「再來一次。」站在電腦前的泰介,彷彿沒聽見兒子的悲鳴般,仍如此下令。接著機器隨著他的暗號而啟動,翔的身軀就此被抬往機器上。

  馬達聲響起,翔騰空而上。隨後是慘叫聲、機器停止的聲音、「再來一次」的命令聲。

  翔是用來做耐久測試的機器零件,以起重機來回於輸送帶與空中之間。

  翔和爸爸都瘋了——夕子躲在機器後方發抖。

  文代也早已發現丈夫與兒子的異常行徑。當夕子將他們所進行的瘋狂訓練告訴母親後,兩人決定加以阻止。但泰介根本置若罔聞。就他的立場來說,現在正是展現出訓練成果,最全神投入的時候。

  而更令夕子和文代感到悲觀的,是翔的反應。面對父母和姊姊激烈爭吵的畫面,他只是以充滿血絲、不帶半點情感的眼神旁觀。

  他瘋了——當時夕子已感覺到了。

  就在這時,發生了一起事件。就是宮之森跳台滑雪場的那起命案。

  ***

  從跳台上滑下的榆井,在夕子面前昏倒。她快步奔向前,扶他坐起身。只見榆井滿臉通紅,呼吸困難。

  但當時他並未就此斷氣,他舉起握拳的右手,在夕子前面攤開手掌。

  他手中握著一顆膠囊。

  「這是毒藥。」他喘息著說道。「峰岸先生想要讓我吞下它。可是我一看就明白,因為只有峰岸先生會這麼做。」

  也許是呼吸急促的緣故,榆井的胸口急遽起伏。

  「峰岸先生他恨我,因為我騙了他,也難怪他會恨我。」

  「所以你吞了毒藥嗎?」夕子如此問道,榆井的表情變得扭曲。其實他在微笑。

  「我只舔了一下……」

  「舔?」

  「這麼一來,峰岸先生,應該,會原諒我吧?」

  「榆井……」夕子不懂整件事的始末,她只知道峰岸想取榆井性命。

  她本想打電話給飯店,但當時榆井以氣若游絲的聲音說:「我想……喝杯水。」

  膠囊從榆井手中掉落,夕子將它拾起。

  「水是嗎?我知道了。」夕子留他在原地,前往取水。管理事務所前有水龍頭。一旁備有一個紅色的塑膠杯。

  當夕子朝杯裏裝滿水時,有個念頭在她腦中萌芽。

  要是榆井就這樣死了的話……

  翔的悲鳴和改變、文代的悲戚,登時全都浮現在腦中。要是榆井就此喪命,杉江他們的計劃非中止不可。

  一想到這點,夕子便將膠囊裏的藥丟進杯中。然後帶著它返回榆井身邊。

  喝完水後,榆井的表情平靜了一會兒。但旋即又呼吸急促,張大著嘴像在喘息一般。接著嘴角垂涎,表情因痛苦扭曲,雙手緊緊按著胸部和腹部。

  夕子顫抖著目睹他掙扎的模樣。榆井的雙眼始終注視著她,他應該已經發現自己被心愛的女人所騙。

  他嚥氣之後,夕子勉強站起來。雙腳不大聽使喚,感覺從這裏走到管理事務所的路途變得無比遙遠。

  那晚,夕子深受罪惡感所苦。還有很多其他方法不是嗎?根本沒必要殺死他。

  經歷百般苦惱後,她向母親道出一切,想向警方自首。

  文代似乎頗受打擊,但是她旋即重新振作。接著她對夕子說,妳不必自首,我自有打算。後來,文代似乎向警方寄出那封告密信。她滿心以為,只要峰岸被捕,警方就不會找上女兒。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