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名偵探的枷鎖 | 上頁 下頁
四六


  「我不是存心要騙你。我完全只是想讓這個城鎮復甦;還有另一件事要向你道歉,就是一開始讓你看的報紙。其實那是偽造的。」

  「報導〈壁神家殺人事件〉的報紙是嗎?」

  「〈壁神家殺人事件〉也是埋在地下室的書中所寫的奇案之一。我參考內容製作了那份報紙。若不那麼做,我就無法說明我是從哪裏知道你這個人、又為何委託你辦案。」

  「原來是這樣,可是未免也太大費周章。」

  「若是被你懷疑就前功盡棄。」市長微微攤開雙手。「在這當中,命案終於發生了。密室殺人、人類消失,兩個案子你都精采地破解了。這雖然符合我的期待,但遇害的都是紀念館保存委員會的成員,令我掛意。我應該要想到是詛咒襲擊了讀到那本書的人才對。但我覺得這也是無可奈何,可是小綠實在沒辦法這樣想。那孩子覺得因為她挖出了那本書,悲劇才會不斷發生而痛苦萬分。所以我想暫時在這裏告個段落,才召集了眾人,表面上的名目是請天下一先生揪出盜挖賊。」

  「沒想到竟招來這樣不得了的結果。」

  「我做夢也沒想到月村博士懷著那種想法。我只對她一個人隱瞞了盜挖的真相,但她已經察覺了,真可怕。」市長仰望天花板,長長歎一口氣。「我能說的就是這些,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這個嘛……」我想了一下後搖搖頭。「不,這樣就夠了,其實我還有些地方無法釋懷,但關於這部份,我想日野先生也無法回答。這是我自己的問題。」

  「給你添了莫大的麻煩。勞你來到如此遙遠的地方,我覺得很抱歉。」市長低頭行禮。

  「沒必要道歉。可是,」我說。「我似乎真的跑到了好遠的地方。」

  §8

  雖然宅子已經化成不祥之館,但大半夜的也無法離開,今晚只能在此過夜。風雨似乎稍微止歇。

  我躺在床上尋思種種事情。市長的話、至今為止的凶案、屍體、詭計,還有我自己。要想的事堆積如山。身體明明已經累到無法動彈,卻半點睡意也沒有。

  我思考著我在以前世界所做的事。我到底一直拚命地在做些甚麼?我想要透過寫小說來創造一個魅力十足的世界,可是甚麼叫魅力十足?是能夠滿足我的世界嗎?那麼我何時才能滿足?

  我很久以前試著打造自己熱愛的世界,當時非常幸福,不在乎旁人眼中這個世界看起來如何。我追求可以快樂倘佯的樂園。

  自己何時失去這種情感?實在太久遠,我無法正確定位出來。不過我確實有過如此時期——如同在沙堆裏蓋城堡的孩子,不在乎其他孩子眼光,注視著只有他一人看得見的光景。

  我想起過去創造的幾座沙城,可悲的是全被我自己用腳踩壞。我現在依然回想得出來我說過甚麼。

  「這種無聊的東西、這種幼稚的東西、這種非現實的東西、這種不自然的東西、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怎麼會這樣?面對傾注心血創造的城堡,我居然認為是過去的恥辱,甚至努力忘掉當時的自己。

  注意到時,我正在流淚。這一瞬間我理解了。

  我就是為了在這裏、像這樣流淚而來到這個世界……

  這時,我聽到了聲響。隔壁房間的門被人以蠻力撬開。

  鄰房是WED的房間,我原本應該休息的地方。

  沒錯,我現在待在TUE的房間。我有個念頭,因此沒告訴任何人就挪到這裏。

  我當時動了手腳,利用鐵絲把WED的房門鎖扣起來。所以如果有人想從室外開門,一定認定我人就在房裏。

  現在想開門的人正是如此。我拿起手杖慢慢下床,就在開門到走廊的一刻,傳來隔壁房門被打開的聲響。

  接著是兩道鎗聲。

  鎗聲的衝擊讓我一瞬間卻步,但還是到走廊查看隔壁。門從鉸鏈的部份被打開了。我窺看裏面。

  一個黑影站在床邊。那張床鼓鼓的,就像有人睡在裏頭,但裏面塞的是預備的枕頭和毛毯。

  影子注意到我後衝向窗戶。一道劇烈的玻璃破碎聲響起,緊接著是東西落到窗戶底下屋頂的聲響。我跑近窗邊,剛好看見黑影跳進停在附近的卡車。

  我回到房間迅速更衣朝玄關跑去。好像有人叫我,但我沒空應答。

  幸好雨幾乎停了。我在儲藏室旁邊找到放置在那裏的老機車。

  我隱約知道該去哪裏,那裏已經形同應許之地。

  我站在紀念館入口。這古老又神秘的小屋,一直在等待我的到來。

  我走近屋子正面的木製老門。應該釦在上面的牢固大鎖現在不見蹤影。我推門進入。

  幽暗的室內沒有人影。我望向通往地下室的秘密門扉。門開著,階梯朝黑暗延伸。我鑽進門扇摸索著下樓。

  到底下的時候,我點亮天花板的煤油燈。無數小影子瞬間蠕動起來。

  就在我要踏入木乃伊所在的房間時——

  「你總算來了。」聲音從黑暗中說。

  §9

  「果然是你想要取我性命?」我看著黑暗。

  雖然只能依稀看見人影,但我卻覺得可以一清二楚看到那張臉。

  「你和月村博士是共犯吧?你們聯手想幹掉我。就連月村博士自殺也是為了讓我疏忽大意的伏筆。」

  不久,影子緩緩從黑暗中現身。在煤油燈微弱的光芒映照下,那張臉依著鼻、眼、輪廓的順序露了出來,是一張與我猜想完全相同的臉。

  「不愧是名偵探。」他說。「聰明絕頂、敏銳到了非現實的地步,甚至讓人掃興。你推理直覺之敏銳已經接近方便主義。」

  「許多人喜愛這樣的敏銳。」

  「沒想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他——紀念館的門房把鎗口對準我,並且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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