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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25

  圓華好像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猛然張開了眼。剛才似乎睡著了。她坐了起來,看向床頭櫃的時鐘。快八點了。

  她下了床,走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向外張望。一輛廂型車停在對面小鋼珠店旁。她猜想應該就是那輛車。昨天之前是黃色小型轎車,可能覺得同一輛車會引起注意,所以換了車。雖然有可能是桐宮玲的指示,但圓華認為是武尾自己的判斷。因為她很瞭解他的性格有多麼小心謹慎。

  在有栖川宮紀念公園和青江見面後,她立刻跳上了計程車,很快就發現後方有車子跟蹤。去公園時沒有人跟蹤,所以跟蹤的人一定是從青江那裏下手。既然這樣,必定是桐宮他們。

  雖然她曾經想要設法甩掉跟蹤,但如此一來,就不知道對方有甚麼打算。既然只是跟蹤,就代表目前並不想立刻把自己帶回去,所以她故意讓對方知道目前住的地方。那是一家平價商務飯店。之後,就在馬路上看到了奇怪的車輛,可能是在飯店大門前監視。

  她去便利商店買食物時,曾經用小鏡子觀察車內的情況。果然不出所料,在駕駛座上看到武尾那張粗獷的臉。

  為甚麼只是監視,而不把自己帶回去?可能他們察覺了自己的目的,所以決定靜觀事態的發展。當然,目前並不知道他們是否默認了自己的行動,很可能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出手干涉。

  但是,他們的目標應該和圓華相同。也就是要阻止甘粕謙人,阻止他繼續犯罪。

  她離開窗戶旁,再度躺回床上,但已經沒有睡意了。清醒的腦海中浮現出第一次見到謙人的日子。

  圓華知道父親用劃時代的手術,讓原本是植物人的少年清醒了,但她對這件事漠不關心,相反地,她努力不想知道這件事。因為這個話題會讓她聯想到並不算長的人生中最悲慘的回憶。

  這個回憶不是別的,就是母親的事,是奪走母親生命的龍捲風。

  美奈被埋在瓦礫堆中最後露出的笑容。那一幕深深烙在圓華的腦海中。美奈在斷氣之前,只關心女兒是否平安。當她得知女兒平安無事,發自內心感到鬆了一口氣。光是想到這件事,圓華內心深處就湧現一股暖流。

  溫柔的媽媽、溫暖的媽媽、堅強的媽媽——龍捲風在剎那之間奪走了圓華最重要的人。

  圓華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巨大的黑色圓柱從背後逼近的景象。即使事後回想起來,仍然覺得龍捲風破壞一切的樣子,不像是發生在這個世界的事。

  但是,這並不是任何人的過錯。龍捲風是自然現象,所以只是運氣不好。如果那天的那個時間不在那裏,就可以躲過一劫。

  沒錯,父親全太朗當時不在她們身邊,他在東京,所以甚至沒有看到龍捲風。

  他之所以沒有和圓華母女同行,是因為工作無法脫身。有一個非他不可的重要手術,他正忙於相關的準備工作。雖然當初是他提出說,今年的連休要去美奈娘家——

  即使如此,圓華也完全無意責怪全太朗。如果他也同行,圓華可能同時失去父母。

  圓華對手術按照原定計畫進行也感到佩服。只要在全太朗身邊停留片刻,就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對失去美奈感到多麼難過。她曾經多次看到父親深夜回家,對著媽媽的遺照喝著威士忌,圓華似乎也能夠聽到他在心中對亡妻說話的聲音。

  只是她對全太朗動的那個手術毫無興趣,聽說手術成功,所以她也感到高興,但只是如此而已。全太朗也隻字未提手術的事,他原本就很少在家裏談工作的事,如今可能顧慮到女兒的心情,比之前更刻意避談這些事。

  所以那一天,全太朗把手機忘在洗手台上這件事,對羽原父女來說,真的是命運的惡作劇。

  那一天——四年前的秋天,那天是非假日,但圓華在自己家中。因為那天是學校的校慶。她就讀的是同時有中學部和小學部的學校,所以上了中學部後,校慶也是同一天,也就是遇到龍捲風後整整過了四年。

  圓華發現手機之後,準備出門送手機給全太朗。她之前曾經多次去過父親工作的開明大學醫院。

  來到門外,發現昨天開始下的雨已經停了,但天空很黑,她遲疑了一下,最後帶了雨傘。

  她到了醫院,在櫃檯問了全太朗目前人在哪裏。櫃檯的人告訴她,今天不在醫院,而是在數理學研究所。圓華問了地點後,發現離醫院有一小段距離。

  因為天氣並不冷,她決定走路過去。幸好這時雨已經停了,在行人稀少的馬路上,有些地方積了水。

  數理學研究所——父親為甚麼會去那裏?父親是腦神經外科醫生,照理說應該和數理學沒有關係。

  圓華也有手機,但全太朗並沒有打電話給她。可能他還沒發現自己忘了帶手機。

  不一會兒,左前方出現了白色建築物。她走近一看,看到了「獨立行政法人 數理學研究所」的牌子。圓華抬頭仰望建築物,覺得銳角的設計很適合「數理學」這幾個字的感覺。

  入口是霧面玻璃門,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情況,似乎拒絕閒人進入。

  圓華正在門口遲疑,身後傳來一個聲音。回頭一看,一名少年跑了過來。少年對她說:「趕快撐傘。」

  「啊?甚麼?」圓華搞不清楚狀況。

  少年跑到她身旁,從她手上搶過雨傘,立刻打開了傘,然後按著她的頭對她說:「快蹲下。」她莫名其妙地蹲了下來。

  一輛卡車駛過他們身旁,下一剎那,水濺到了雨傘上。圓華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少年吐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太好了。」他收起了雨傘,「那個人開車很不小心,我果然沒有猜錯,他沒有繞開,也沒有放慢速度。」說完,他把雨傘遞給圓華說:「還妳。」

  圓華仍然搞不清楚狀況,接過了雨傘。少年指著馬路對她說:「那個。」馬路旁有一個很大的水窪。

  圓華看到水窪,終於恍然大悟。卡車的輪子駛過水窪,濺起的水一直噴到他們站立的地方。

  「你怎麼知道濺起來的水會噴到我?」

  少年為難地垂著雙眉,微微偏著頭。

  「為甚麼知道?我最怕別人問我這個問題,只能說,就這樣知道了。」

  「是喔。」圓華在回答時,猜想可能經常會有人問他這個問題。也就是說,經常發生這種事嗎?

  但是,圓華還有比仔細思考這件事更重要的事。

  「謝謝你,幫了我的大忙。」圓華看到少年的牛仔褲褲腳溼了,向他道歉說:「對不起。」

  「妳沒必要道歉啊,幸好泥水沒有濺到妳的白色衣服。」他指著圓華身上的白色連帽衣說。

  少年個子很矮,但仔細觀察後,發現他比圓華年紀稍長。他的鼻子很挺,一隻細長的眼睛很清澈,在學校一定很受女生的歡迎。

  「妳去研究所有事嗎?」少年看著建築物問道。

  「我爸爸忘了帶東西,我來送給他。」

  「喔,妳爸爸是?」

  「他姓羽原……」

  少年微微睜大眼睛,「開明大學的羽原醫生?」

  「你認識他?」

  「當然啊,他是我的恩人。」

  少年指著自己的頭說:「他幫我動手術,四年前。」

  圓華微微偏著頭,隨即驚訝地看著他的臉。

  「你該不會就是從植物人奇蹟康復的少年……」

  「對,」他點了點頭,「就是我,所以羽原醫生是我的恩人,救命恩人。」

  圓華驚訝不已。她知道手術成功了,卻沒想到竟然完全康復了。她一直以為即使清醒了,仍然會有某些障礙,但無論怎麼看,眼前的少年都像是正常人。不,他剛才的敏捷根本連圓華也自嘆不如。

  「沒想到你恢復得這麼好。」

  她坦率地表達了感想,他露出燦爛的笑容說:「多虧了羽原醫生。」

  任何人聽到有人對自己的父親表達感謝,都不可能不高興。圓華也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呃,你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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