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拉普拉斯的魔女 | 上頁 下頁
五〇


  中岡用力吸了一口氣,「為甚麼會這麼想?」

  「甘粕先生在鄉下的電影院遇到一個男人,文章中稱他為A先生。他們都很喜歡電影,所以很談得來,看完電影後,他們一起去喝酒。A先生並沒有發現和他一起喝酒的是甘粕才生,喝了一會兒,A先生說了一件奇妙的事。他說他的一個朋友每個月都會去東京見女兒,為他生下女兒的是有夫之婦,當作是自己和丈夫的女兒養育,而且那個丈夫是知名的導演——」

  「光是這樣……」

  「還有一件事,」根岸說:「A先生還說,那個女兒在三年前自殺了,時間剛好吻合。」

  中岡微微向後一縮,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甘粕先生聽了之後呢?」

  「他當然問了A先生那個朋友的名字,A先生不肯說,甘粕先生說出了自己的真實身分,而且說自己的女兒也自殺了,A先生嚇得臉色發白,推說和那個朋友不是很熟,關於他女兒的事也是聽別人轉述的,所以不知道是真是假。甘粕先生說沒關係,硬逼著他說出那個朋友的姓名,A先生才終於告訴他,那個朋友叫田所,而且也說了公司的名字。啊,但是田所只是假名字,文章中並沒有公布其名。」

  「甘粕先生有沒有去見那個姓田所的人?」

  「他去了對方公司,但是——」根岸聳了聳肩,攤開雙手,輕輕搖著頭,「田所已經死了,在三年前上吊自殺,而且就在甘粕先生的女兒去世的兩個星期後。」

  中岡倒吸了一口氣,「他得知女兒自殺,也走上絕路嗎?」

  「甘粕先生也是這麼想像,他調查了田所過去的行為,果然發現他頻繁去東京。田所雖然是單身,但曾經告訴周圍人,自己有小孩。」

  「這或許是決定性的……」

  「甘粕先生寫道,他回顧以前的事,發現很多跡象都可以證實這件事。比方說,謙人經常告訴甘粕先生,他不在家的時候,他太太帶著他女兒外出,而且他女兒每次都悶悶不樂,或是心情很惡劣,即使問她怎麼了,她也回答沒事……原本覺得青春期的女生,心情容易起伏,沒想到她內心有這些糾葛。」

  「這些糾葛是……」

  「甘粕先生推測,萌繪不可能沒有察覺母親帶她去見的那個男人是自己的親生父親。也就是說,她知道自己背叛了戶籍上的父親,去和母親不忠的對象見面,這種罪惡感讓她痛苦不已。我認為這種想像並不是毫無道理。」

  中岡默然不語地點了點頭,他同意根岸的意見。

  「而且,甘粕先生認為萌繪的個性很敏感,很可能對自己的存在產生了疑問,覺得自己是母親外遇生下的孩子,有甚麼資格活在這個世界上。甘粕先生認為,種種要素結合在一起,最後終於爆發,才會導致那起事件,只不過他已經無法確認,因為相關的人都離開了這個世界。」

  根岸用力吸了一口氣,喝了一口咖啡後,抬起了頭。

  「於是,甘粕先生又有了新的苦惱。對自己來說,家人到底是甚麼?他再度搞不清楚這件事。妻子的心、女兒的心到底在哪裏?自己心目中的家庭到底是甚麼?那個家無法再讓他感到安全。他覺得自己像行屍走肉,也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

  「他在那樣的狀態下,竟然還可以重新站起來。」

  「雖然他感到虛脫無力,總算沒有放棄『千萬不能死』的想法。他告訴自己,目前能夠做的事,就是活下去,然後他再度邁開了步伐,然後前往各地,接觸各式各樣的人,漸漸療傷止痛。那些故事很感人,也富有文學性。」

  根岸介紹了其中幾個故事。甘粕曾經去年幼的孩子遭到殺害的夫妻經營的玩具店幫忙;一個在一流企業工作,卻因為偷竊而遭到開除的前菁英員工和他分享了身為遊民的生活方式;也曾經帶著一隻他取名為「小凱」的黑狗一起旅行。

  「不久之後,甘粕先生終於達到了一個境界,他覺得自己所看到的就是一切,背後的隱情或是真相都很虛無,他和妻子、女兒和兒子在一起時,享受了很多幸福的時光,這樣就足夠了。」根岸重重地吐了一口氣,「以上就是手記的概要。」

  中岡用潦草的字在記事本上寫下了『自己看到的就是一切』這句話。「謝謝你。」

  「從手記上來看,甘粕先生並沒有和他兒子見面。」

  「聽起來好像是這樣。書甚麼時候會出版?」

  「還沒有決定。之前甘粕先生打電話來問我的感想,我說他的作品很出色,希望可以立刻出版,他說他有自己的想法,會再和我討論出版時間。」

  「他有想法?甚麼想法?」

  「他並沒有說,但是我猜想——」根岸稍微壓低了聲音,「他可能想根據這份手記拍電影,因為他在後記中提到,希望以這份手記作為重回電影界的敲門磚。」

  中岡在記錄時點著頭。甘粕本來就是電影導演,會有這樣的想法也很自然。

  「之後有沒有再聯絡?」

  「完全沒有,我也有很多其他事在忙,所以也就沒有繼續追蹤。老實說,在接到你的電話之前,我已經忘了這件事。剛才來這裏之前,我打了他的電話,但他沒有開機。」

  中岡把手上的原子筆指向根岸的胸口說:「你知道甘粕先生的聯絡方式吧?」

  「知道,但只有他的手機號碼,他好像並沒有固定的住所。」

  「可以告訴我嗎?」

  根岸想了一下說:「好,沒問題。」然後拿出了自己的手機。

  根岸手機上的號碼和大元他們知道的號碼不一樣,可能是在流浪生活期間新換的號碼。

  和根岸道別後,中岡立刻撥打了那個電話,但正如根岸所說,甘粕可能關機,所以無法接通。中岡在語音信箱留言,報上了自己的身分和電話號碼,希望甘粕可以和他聯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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