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黎明破曉的街道 | 上頁 下頁 |
| 七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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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我說已向妻子提出離婚,繪理的臉蛋在一瞬間猛然發亮,但她並未露出欣喜的表情,反倒憂心忡忡地仰望我。 「結果……怎麼樣?」 「嗯,唉,起了一點爭執。」我抓抓鼻翼。 我在繪理位於江戶川橋的公寓,是一房一廳的小套房。床旁的桌上擺滿了繪理親手做的菜,有炸雞、馬鈴薯燉肉、燙菠菜,全都是她的拿手好菜。我邊喝啤酒,不時伸筷夾菜。 「怎麼個爭執法?」 「就是那種半瘋狂狀態,不過我想這也是人之常情。」 「是嗎……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妳沒必要道歉,這是我決定的事,況且我本來就有責任。」 「你太太,會答應嗎?」 「她不答應也不行,況且她應該也清楚,就算死纏不放也沒用。妳放心,一定會解決的。」 繪理環抱住我的脖子。我好開心,她在我耳邊如此呢喃。我抱緊她纖細的身體。 這樣就好了,我告訴自己。今後或許會有很多困難,但只要有繪理陪在身邊我就能忍受,無論任何障礙我都能克服。 繪理直到一年前還在六本木的酒廊上班,她當時是大學生。我對她一見鍾情,硬是擠出時間和金錢去找她。之後我們開始在外面約會,想當然耳地發展至上床的關係。即使她大學畢業後,辭去酒廊的工作開始在設計事務所上班,我們的關係也沒斷。 我和她不僅在音樂與食物上的喜好一致,彼此覺得感動、有趣的點也很相近。重視甚麼、在甚麼樣的情況下可以割捨,這些所謂的價值觀也有相通之處。我也發覺,只要跟她在一起,心情就能變得從容溫柔。 我確信繪理才是對自己來說的理想伴侶,我有自信為了她甚麼都能做得到,也無法想像失去她的日子。古人常說紅線綁住了另一半,那正是繪理,但不巧我們相遇太遲。我早已有了家室。 我與英惠在交往四年後結婚,那是兩年前的事,我並不是真的很想結婚,但最後算是屈服在英惠想要趕在三十歲之前結婚的訴求下。一方面也是我灰心地認為不可能再有新的戀愛對象出現。 婚姻從我身上拿走了很多東西,包括任意使用薪水的權利,玩通宵和外宿的自由,以及最重要的,和其他女人的風流韻事。當然,從婚姻得到的東西也不是沒有,不用再煩惱吃飯和家事的問題的確是幫了大忙。隨時都有洗乾淨的內衣,也不會再像單身時那樣,臨到出門前才找不到另一隻襪子急得團團轉,屋子角落也不會堆滿塵埃。但我開始一天甚於一天地感到,用來交換這種舒適生活所付出的代價有多大。婚前我想都想像不到,我對英惠居然能漠不關心到如此地步。察覺自己竟然千方百計想逃避與她上床,我為之愕然。 我就是在那時邂逅繪理,我再次感到這樁婚姻是錯誤,要是早點認識繪理,我絕對不會與英惠結婚。 我提出要與妻子離婚,是在兩週前。繪理當時十分驚訝,但她的臉上充滿期待與喜悅之情。那種事我本來想都不敢想,她說。 「因為,我聽說離婚這碼事,過程會非常辛苦,我捨不得讓阿俊那麼辛苦。」 繪理的這種地方讓我很感動,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讓她幸福。 「妳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堅定地這麼說。 §3 當然,我會這麼說是抱著某種程度的勝算,因為英惠以前就這麼說過: 「常常聽說有人因為偷吃的老公下跪道歉就無奈地原諒他,但我實在無法理解。我就不相信在那之後還能像以前一樣過日子,與其那樣還不如拿筆贍養費,馬上離婚,儘快去找下一個對象比較好,否則拖拖拉拉的人都老了,到時要再找對象也會很困難。」 英惠以女性的標準來說算是想法比較實際的人,自尊心也很強,所以我不認為她會又哭又鬧不肯離婚。我只擔心贍養費的部份,但關於那方面,我也有付出相當金額的覺悟。 但我的預料完全落空,英惠對於離婚死都不肯點頭。不過,她倒也沒有再像我頭一次提出離婚的那晚那樣又哭又鬧,反倒像是從來沒聽說過那種事,態度平淡地像以往一樣做家事。我摸不透她在想甚麼。 「妳到底想怎樣?」我問。 她的回答大抵相同——不知道。 「但是繼續這樣的生活也沒意思吧,只會讓彼此不愉快而已,不是嗎?」 「你就那麼想趕快離婚?」 「我是覺得早點了卻一樁心事比較好才這麼說。」 「了卻心事的只有你吧!」 一被她這麼頂回來,我就無話可說了。 我也想過索性離家出走和繪理同居算了,但是那樣做肯定只會讓離婚的事拖得更久。現在住的房子是一結婚便買下的分售式公寓,如果英惠不肯搬走,房子就不能賣掉,今後我也無法居住。 我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只好姑且與繪理繼續見面接受她的安慰鼓勵,然後帶著她給的勇氣回家忍受我與英惠之間的尷尬氣氛,這逐漸成了我的例行日課。 就在這樣的某晚,我一回到公寓,發現英惠倒在走廊上。我大吃一驚抱起她,她嘴裏散發出酒味。 「妳在搞甚麼鬼,喂,妳醒醒!」 我搖晃她,但她毫無反應。我抱起她進客廳,讓她在沙發躺平後,我一看桌上,又吃了一驚。別人送的兩瓶葡萄酒和一瓶才打開的威士忌全都被喝光了,平常幾乎滴酒不沾的英惠一下子喝了這麼多,就算昏迷不醒也不足為奇。 我去廁所檢查。果然,馬桶中還留有嘔吐物,周圍也有噴濺的痕跡,她大概連沖馬桶都忘了,就這麼在走廊陷入昏睡吧。 回到客廳,我檢查英惠的頭部,確定沒受傷後,便從寢室拿來毯子蓋在她身上。那時我才發現,英惠的眼眶下留有淚痕。看到那個的瞬間,我感到一股勒緊心口的自我厭惡。 我是個爛男人,我再次這麼感覺到,也許這樁婚姻是錯誤的,但結論不該由我一個人做出。我很後悔沒有多花點時間慢慢來。 然而已經太遲了吧,我已無法回頭。我思忖,至少在離婚成立之前必須守在英惠旁邊,以免她在衝動之下做出傻事。 翌晨,我去客廳一看,英惠早已醒了。令我吃驚的是她正著手準備早餐,她的臉色慘白。 「妳還好嗎?」我對廚房的她揚聲。 嗯,她點點頭。「是你替我蓋的毯子吧?謝謝。」 「那倒是沒甚麼,妳下次別再喝那麼多酒了。」 結果她停下烹調的手,一逕垂著頭說:「不然,你去幫我弄安眠藥來。」 「安眠藥?」 「嗯。因為我睡不著好痛苦,因為我忘不了難過的事。」見我沉默,她又繼續這麼說:「毒藥也行喔。你們公司,應該有甚麼氰酸鉀之類的吧?你放心,我會等你不在時再吃。」 我用力做個深呼吸後說:「妳別說傻話了。」 英惠把宛如能劇面具的臉孔轉向我。 「我是說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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