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空洞的十字架 | 上頁 下頁
六八


  但是,已經無法回頭了。濱岡小夜子隔天打電話給她,說約好要去史也家。

  啊,終於——

  史也可能會恨自己。沙織心想。因為原本約定這件事永遠是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自己單方面違背了承諾。告訴濱岡小夜子真的是正確的決定嗎?如果說沙織完全沒有後悔,當然是騙人的。

  濱岡小夜子去見史也的那一天,她整天坐立難安,完全沒有食慾,心跳不已。當然也請假沒有去上班。

  直到深夜,都沒有接到濱岡小夜子的電話。因為她太擔心了,所以就打了電話,但濱岡小夜子的手機打不通。

  濱岡小夜子和史也之間發生了甚麼事嗎?即使談得很不順利,不打一通電話未免太奇怪了。不安幾乎把她壓垮,即使上了床,也無法入睡。

  沙織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迎接了天亮,脖子上全是冷汗。

  即使起床後,也提不起勁做任何事,只是等待濱岡小夜子的聯絡。她想到可能濱岡小夜子的手機掉了,所以可能會直接來家裏,於是,她也不敢出門去散心。

  到了下午,時間再度一分一秒地過去。沙織沒有好好吃飯,只是默默等在家裏。除此以外,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下午五點多,玄關的門鈴響了。她在門內問:「請問是哪一位?」結果聽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是濱岡女士的朋友,她託我轉告妳一些話。」門外傳來一個男人沙啞的聲音。

  沙織打開門,一個陌生的矮個子老人站在門外,彬彬有禮地鞠了一躬。他手上拿著紙袋。

  「我有東西想給妳看,可以進屋談嗎?」

  如果是平時,沙織可能會拒絕,但聽到濱岡小夜子的名字,她失去了冷靜的判斷力,想要趕快知道濱岡小夜子託老人轉達甚麼話,也想知道老人想給自己看甚麼。

  她請老人進了屋。是不是該拿飲料給他喝?泡紅茶或咖啡太費時了,冰箱裏有寶特瓶裝的茶。

  她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事,老人從紙袋裏拿出甚麼東西。她一時不知道那是甚麼。可能因為太突然了,一時反應不過來。

  「不許出聲,如果妳敢出聲,我只能殺了妳。」老人說,他的態度和剛才完全不同,說話的語氣很急迫,也很凶。

  這時,沙織才意識到老人手上拿的是菜刀,而且刀上有血跡。

  雖然老人叫她不許出聲,但即使老人要她說話,恐怕她也做不到。她既恐懼,又驚訝,全身僵住了,發出聲音的器官好像也麻痹了。

  「我的……我的女兒、是仁科史也的老婆。」老人說。

  女兒?老婆?雖然是很簡單的字眼,但沙織搞不清楚這種人際關係,只知道這個老人和史也有關係。

  「雖然很可憐,但我殺了那個叫濱岡的女人,昨天晚上,我殺了她。」

  沙織聽到這裏,渾身寒毛都豎了起來。濱岡小夜子被殺了?為甚麼會有這種事?她完全無法相信。沙織站在那裏,搖著頭,還是無法發出聲音。

  「警方已經開始偵查了,我不會逃,會讓他們找到我,但是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做一件事。」他手上的刀子上下移動著,雖然上面沾到了血,但金屬部份發出可怕的光。

  為甚麼要殺濱岡女士——沙織語帶呻吟地問。

  「因為只能讓她死,」老人扭曲著臉,「我女婿真是好得沒話說,是完人君子,多虧了他,我女兒才能得到幸福。不光是我女兒,他甚至願意照顧我這種人渣。妳知道如果他離開了,會造成多少人的困擾嗎?殺了二十多年前,因為年輕無知而生下的孩子又怎麼樣?這和墮胎有甚麼兩樣?到底造成了誰的困擾?讓誰傷心了?嬰兒的遺族是誰?雖然你們是加害者,但遺族也只有你們兩個人。除了你們以外,沒有人知道那個嬰兒的事,也只有你們為那個孩子感到難過,卻要我女婿因為這種事進監獄?要他離開家人去坐牢嗎?這到底有甚麼意義?告訴我,即使妳現在自首去監獄,到底有甚麼好處?只是為了求心安罷了。」

  老人像放連珠砲似地說道,沙織無言以對。她並沒有仔細想過史也目前過著怎樣的生活,也不知道自首進監獄後有甚麼好處。因為這是日本法律的規定,所以她以為只能用這種方法面對自己的罪行,但她沒有自信可以明確說出這到底是自己的意思,還是濱岡小夜子灌輸給她的想法。

  早知道不應該告訴濱岡小夜子。她後悔不已。應該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沙織雙腿一軟,她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頭。自己犯了大錯,犯了無可挽回的錯誤,自責的念頭在她腦海中翻騰。

  「不好意思,妳也必須死,」老人走到她面前,「在此之前,妳要先告訴我。除了濱岡以外,妳還有沒有把嬰兒的事告訴別人?如果有的話,我也必須去找他們。」

  沙織用力搖頭回答說,沒有告訴任何其他人,然後哭著說,早知道不應該告訴濱岡小夜子,如果自己沒有說,就不會造成這樣的結果,一切都是自己的錯。

  「你可以殺了我,」沙織哭著對老人說,「我終於知道,我活在世上,會造成很多人的困擾。如果濱岡女士不認識我,就不會死,你也不會成為殺人凶手。全都是我的錯,所以我死了最好,請你殺了我。」

  看到她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老人反而有點害怕。他握著菜刀低聲吼著,但並沒有繼續靠近。

  沙織反過來問他:「你怎麼了?」

  老人沒有說話,喘著粗氣,隨即問她:

  「妳願意保證嗎?妳願意保證到死之前,都不對任何人再提嬰兒的事嗎?也願意完全不提和史也之間的事嗎?如果妳願意保證,我馬上就離開,不會碰妳一根手指頭。」

  沙織看著老人的眼,發現他眼中並沒有瘋狂,而是露出求助的眼神。於是終於知道,他並不想要殺人,他也是遊走在生死邊緣的人。

  沙織點了點頭,回答說:「我向你保證。」

  「真的嗎?沒有騙我吧?」老人再度確認。

  沙織再度告訴他,沒有騙他。即使現在說謊活了下來,之後去報警,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只會讓更多人不幸。她不想做這種事。

  老人似乎相信了她,點了點頭,把菜刀放回紙袋。

  「不要告訴任何人,我來過這裏。」老人說完就離開了。

  沙織站在原地無法動彈,無法相信這一切是真實的,但老人手上那把菜刀發出黯淡的光,深深地烙印在她眼中。

  她上網看新聞,確認了老人所說的屬實。一名女性在江東區木場的路邊被刀刺殺身亡——一定就是這則新聞。她又從隔天的新聞中得知了老人自首的消息。

  內心的歉意讓她越來越沮喪。那個老人恐怕會被關進監獄,他的女兒,和他的女婿仁科史也,也會成為加害人的家屬,承受很多苦難。

  而且——

  悲劇並沒有結束。那個姓中原的人採取的行動,很可能讓悲劇繼續延續。

  沙織再度拿起放在桌上的曬衣繩。既然無法受到法律制裁,只能自己親手了斷。

  她再度巡視室內,目光終於停在廁所門上。

  她想起之前曾經有音樂人用門把上吊身亡的消息。雖然不知道是自殺還是意外,但那個音樂人的確死了。怎樣用門把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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