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假面山莊殺人事件 | 上頁 下頁
一一


  高之握住了門把,小心翼翼地拉開門,以免驚醒對方。因為他有點不放心,也想瞭解一下對方目前的情況。

  當他把門打開二十公分左右時,看到了窗邊的病床。有人躺在病床上,病床上的毛毯鼓了起來。但他同時瞪大了眼睛,因為床被鮮血染紅了。

  他衝進病房,發現病床上的女人臉色蒼白,渾身無力。從毛毯下露出的左手手腕被割開了,流了大量的鮮血。床下掉了一把水果刀。高之衝出病房,四處尋找護士。

  他的行動奏效,朋美被救了回來。如果再晚十分鐘,她就有生命危險。

  朋美在包紮好傷口後睡著了,高之在醫院外見到了她的父母。他們對高之救了女兒一命深表感謝後,又對之前車禍造成了他的困擾表達歉意。高之說,請他們不必介意自己的事。

  「請問你們的女兒為甚麼要自殺?」他問。厚子不停地擦眼淚,伸彥回答了他的問題。

  伸彥告訴他,朋美自幼想當芭蕾舞者,最近終於在所屬的芭蕾舞團嶄露頭角,期待在下次公演時有機會獨舞。

  沒想到就在這時,發生了這起車禍,朋美可能在絕望之餘,想要一死了之。

  「但是,療傷之後,不是還可以繼續跳舞嗎?」

  聽到高之的話,厚子嗚咽起來,伸彥無力地搖了搖頭。

  「她以後別說跳芭蕾,連走路都有困難。」

  高之驚訝地看著伸彥的臉。

  「車身擠扁時,她的左腳被壓在裏面,如今,她沒有左腳掌。她不僅得放棄芭蕾,甚至無法當一個平凡的女人。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她才會在衝動之下割腕。」

  厚子繼續哭泣著,高之無言以對,很慶幸自己並不是肇事者。

  朋美意識恢復的一個星期後,高之再度去探視她。在得知她試圖割腕自殺後,他不想當作沒事,他也很關心她之後的恢復情況。

  高之去探視朋美時,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心情似乎還沒有完全恢復。厚子形影不離地陪伴在她身旁,擔心女兒再度想不開。

  朋美看起來比二十一歲的實際年齡更年輕,她的臉很小,因為跳芭蕾舞的關係,身體也很纖瘦。

  他們當然不可能聊得愉快,高之談論著自己的工作,為了避免空氣太凝重,他隻字不提芭蕾、車禍和殘障之類的話題。朋美很少說話,只是板著臉聽他說話,但當高之不時開玩笑時,她的眼角露出了一絲微笑,彷彿從雨雲中隱約看到了藍天。她的雙眼格外清澈,高之覺得自己的心幾乎被吸了進去。

  離開醫院後,高之覺得以後應該再也不會看到她了。因為已經沒必要了。沒想到兩天後,接到了厚子的電話,問他可不可以去醫院。高之問她發生了甚麼事,她難以啟齒地說:

  「我女兒似乎很在意你,可不可以請你來看她一下?」

  很在意自己,應該代表對我有好感吧?高之忍不住興奮起來。因為他也想再見到朋美。

  他帶著花束來到病房,發現她比上次看到時氣色好了很多,臉上也帶著笑意,而且,也比之前更加健談。當高之臨走前說「我改天再來」時,她忍不住問:「改天是甚麼時候?」他回答說:「那就明天吧。」

  那天之後,高之每隔兩、三天就去探視她一次,直到她出院為止。只有一次,他無法進入病房。那天,朋美的義足完成了,正在進行調整。厚子走出病房,一臉歉意地對他說:

  「因為她說不想讓你看到。」

  出院後不久,朋美就可以拄著拐杖走路了。一方面是因為義足很精巧,再加上她積極復健,最重要的是她跳芭蕾練就了強韌的腰腿力量。

  朋美每天都要去復健中心,高之自告奮勇地負責星期六和星期日的接送。在她接受一對一指導時,高之就在一旁靜靜守護她。當女復健師說,森崎小姐,妳星期六和星期日練得特別賣力時,朋美微微羞紅了臉。

  高之覺得她努力訓練的身影很美,他從來沒有看過別人臉上有過這樣的表情。大部份人都在痛苦面前放棄了自己的目標,遇到挫折或困難時,首先就是推卸責任,不是自暴自棄,就是一蹶不振,自以為是悲劇主角。

  很希望自己能夠幫助她——每次看到她咬牙挑戰的樣子,高之就暗自告訴自己。

  「樫間先生,你對每個人都這麼好嗎?」

  從復健中心回家的車上,朋美問他。從她吞吞吐吐的語氣,不難察覺她是鼓足了勇氣才問這個問題。

  「我希望對每個人都好,但我這麼對妳,並不光是因為這個原因。」

  「不光是因為這個原因?」

  高之把車子停在路旁,看著前方說:

  「因為和妳在一起很快樂,我想和妳在一起。」

  她似乎很驚訝。雖然內心期待聽到這些話,但可能並沒有想到真的可以聽到。高之也鼓足了勇氣才說出這些話,頓時感到渾身發熱。

  「我的腳這樣……你不介意嗎?」

  朋美問。高之注視著她的臉,正想要開口,隨即噗哧一聲笑了起來。

  「怎麼了?」

  她訝異地問。

  「因為我原本打算這麼回答,我鼻子長成這樣,妳不介意嗎?但好像太做作了,所以沒辦法一本正經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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