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劫持白銀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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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飯匙形的滑雪板描繪出一道優美的弧線,簡直就像是雕刻一樣,在雪白的大地上留下兩道滑雪的軌跡。在寫完平假名「し」的最後一筆的地方,入江達樹踩在腳底下的滑雪板停了下來。雖然還是有一點害怕,但是可以滑成這樣已經算是很厲害了。達樹的臉上也自然綻放出笑意。 「這不是滑得很好嗎?一點問題也沒有喔!」根津跨在雪上摩托車上稱讚。達樹則露出有點靦覥的樣子。 帶他來北月滑雪區果然是對的。達樹一開始雖然感到有點困惑,但是發現周圍沒有半個人之後,便開始滑起雪來。儘管如此,他似乎還是很怕有人會突然衝出來,所以有好幾次在滑到一半的時候都會轉頭向後看,可見他至今還是忘不了母親被撞死的那一幕。 像這樣的行為重複過好幾次之後,達樹的膽子終於一點一點大了起來。根據入江義之的敘述,達樹在發生那起事故以前,可是具有不管坡度多陡都可以任意轉彎的滑雪技術。滑雪技術就跟開車一樣,一旦學會了就不會忘記,所以主要還是心理上的問題。 入江也跟著滑了下來,展現出高超的技巧之後,停在達樹的身邊。「看樣子差不多都想起來了,感覺很舒服吧!」 被父親這麼一問,達樹也跟著點頭。難得表現出這麼明確的自我意識,根津也鬆了一口氣。 「再滑一次吧!」根津提議。 「時間上不要緊嗎?」入江猶豫。「差不多該回去了吧?」 「沒關係,還可以再滑一次。」 他剛剛才跟繪留通過電話。聽說現金已經準備好了,桐林也依照慣例把黃色布條綁在纜車站的屋頂上。雖然不知道犯人甚麼時候會跟他們聯絡,但是至少中午以前應該是不會再有動靜了。 入江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不知道心裏在想些甚麼,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既然如此,可以請你帶我們去那個地方嗎?」 根津下意識地挺直背脊。「那個地方……您的意思是?」他當然心裏有數,不過為了謹慎起見,還是要確認一下。 「就是從新月滑雪區進到這裏,就是……那個地方。」入江雖然一句話講得吞吞吐吐,但是任誰都知道他指的是哪個地方。就是當初發生意外的地點。 「要我帶你們去當然沒問題,但是真的不要緊嗎?」根津輪流看著入江父子的臉。 「不要緊,因為去那裏也是這次的目的之一。」雖然隔著防風鏡,看不清楚入江臉上的表情,但是他的語氣十分真切。「可以請你幫幫忙嗎?」 入江顯然是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才帶兒子來這裏的。既然如此,站在根津的立場上,也想要儘可能提供協助。於是他便回答:「好的。」 按照慣例,根津讓入江坐在後座,沿著斜坡往上騎。過了半山腰,再繼續往前騎,斜坡的角度變得比之前陡峭了些。 「啊……對了,就是這種感覺。」入江在後座喃喃自語地唸叨。「再上去一點,就是兩個滑雪區的交界處了。右手邊是雪壁……真令人懷念啊!」 真令人懷念……這句話倒是完全出乎根津的意料。對於入江來說,這個地方應該只剩下痛苦的回憶。不過在發生那起事故之前,這裏的確是他們一家人度過最後快樂時光的地方。所以就算他想起的是事故之前的歡聲笑語,也沒甚麼好奇怪的。 根津把雪上摩托車停在事故地點。當初為了還原現場,他也曾經來過好幾次這個地方。 「沒錯,就是這裏。」入江從雪上摩托車上跳了下來,把四周環視了一遍。他的臉上已經不再有緬懷過去的表情,肯定是想起發現妻子倒在血泊裏的心情了。 留下入江,根津回到原來的地方。達樹正一個人孤伶伶地站在滑雪場的正中央,不過畏怯的表情已經從他臉上消失了。照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根津心想。 等達樹上車,根津便發動了雪上摩托車。因為已經來回好幾趟了,所以達樹也已經很習慣被載,不再緊緊抓住根津的身體。 在原地等待的入江還沒有穿上滑雪板,只是因為寒冷而忍不住地抖動身體。根津把雪上摩托車停在他身邊。 根津協助達樹下了車。因為寒冷的關係,達樹的臉頰微微泛紅。除此之外,看不出表情有任何變化。 「達樹,你還記得這個地方嗎?」入江悄聲問。「你仔細地看看四周,我們以前來過這裏,對吧?」 然而達樹的視線並沒有移動,而是馬上就固定在其中一個點上。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是一片覆蓋著白雪的樹林,比這個斜坡還要再高一點。 根津馬上就察覺到了,當初撞上達樹母親的雪地滑板玩家就是從那裏衝出來的。雖然思緒因為驚恐而變成一團亂,但他似乎還記得當初的情況。 「沒錯,達樹,媽媽就是在這裏死掉的。」入江跪在兒子面前。「你還記得吧?媽媽當時倒在這裏的事。」 達樹有氣無力地搖頭,嘴裏發出「我不知道。」這四個字。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當時你也在場不是嗎?快想起來,不要逃避。」入江抓住兒子的兩條手臂,用力地前後搖晃。 然而達樹還是一句話也不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視線游移不定,始終無法對焦。 入江摘下手套,拉開滑雪服口袋上的拉鏈,拿出一個塑膠袋。袋子裏裝著類似壓花的東西。 「你看這個,這是媽媽用種在院子裏的紫羅蘭做成的壓花,你把它埋在這裏吧!」入江把壓花從袋子裏拿出來。 達樹在虛空中游移不定的大眼睛終於捕捉到壓花的存在,但他只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壓花看,完全沒有要伸手去拿的意思。 「怎麼啦?趕快埋到雪地裏啊!媽媽一定會很高興的。」 然而,達樹卻像被施了咒語一般,動也不動,只是輪流看著壓花和父親的臉。 「快點。」入江握住兒子的右手,打算把壓花硬塞進他手裏。 就在下一秒鐘,達樹揮開父親的手。只見壓花輕飄飄地掉落在雪地上。 「達樹……」 「我聽不懂!」達樹扭曲著臉,大聲怒吼:「我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你在說甚麼?媽媽就是在這裏死掉的啊!」 「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達樹先是伸出雙手,激動地亂揮,然後發出「啊……啊……啊……」的怪聲,開始到處亂跑。不過因為是在傾斜的雪地上,再加上他還穿著滑雪靴,所以跑不快,一下子就跌倒了,整個人也被埋在雪堆裏。 因為距離沒有很遠,所以根津馬上跑到他身邊。只見達樹像隻小動物似的蹲在地上,整個背縮成一團,還不時傳來他抽搐的哭泣聲。 入江也走了過來。「真是的……」 「總之先回去再說吧!」根津試著打圓場。 「好像也只能這樣了。」入江垂頭喪氣地點頭。 根津抱起達樹,讓他坐在雪上摩托車的後座。達樹既沒有抵抗,也沒有哭鬧,感覺上就像是想要趕快離開這個傷心地一樣。 回到停車場後,跟來的時候一樣,根津讓入江父子坐在廂型車的後座,發動引擎。陽光十分刺眼,所以根津便把駕駛座的遮陽板放了下來。 車內的氣氛非常凝重,入江父子各自沉默不語。 「達樹,好久沒有滑雪了對吧?感覺怎麼樣?是不是覺得心情很舒暢呢?」根津努力以開朗的語氣打破僵局。 「到底怎麼樣,人家根津先生是特地帶我們去的,你好歹也說點甚麼吧?」入江以責備的語氣施壓。這樣只會讓氣氛變得更尷尬而已——根津心急如焚。 「謝謝。」達樹以不帶任何起伏的音調回答,聽起來像是失神一樣。 「不用客氣。只要達樹玩得開心就好了。」 「你玩得很開心對吧?」入江催促:「說話啊!」 「嗯。」後座只傳來低沉的回答。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過幾天我們再去吧!我會跟上面討論看看的。」後面這句話是對著反射在照後鏡裏的入江說的。 入江沉著一張臉,硬是擠出了一抹笑容,然後便低下頭去,似乎正因為兒子剛才的反應而大受打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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