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夜(138)_東野圭吾

一三八

　　這甚麼女人啊！把為了自己不惜殺人的男人，當作用完的口紅一樣丟掉，而且還面不改色；即使告訴她有人要取她性命，依舊絲毫不為所動。

　　她的確不是會被心靈創傷左右人生的人。該怎麼做才能活下去，她有她自己明確的意志，而那意志就像被壓縮在地底的岩盤一般堅不可摧、無法撼動。

　　水原雅也——加藤想著這個尚未謀面的人。

　　恐怕水原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濱中根本無法和他比。那個冒新海美冬之名的女人以魔性攫住他、操縱他，讓他犧牲了自己的人生。

　　而現在，這個水原正要讓一切落幕。

　　從飯店到日之出棧橋是筆直的路線，不久左側就看得到東京港管理事務所的紅磚色建築，計程車過了那幢建築沒多久便停下車來。加藤遞給司機一張千圓鈔，下了車。

　　日之出埠頭營業所的停車場停了數十輛私家轎車，想必都是出席今晚派對的客人開來的座車。停車場裏也停放了觀光巴士，但那一區靜悄悄的，沒有人影。

　　停車場前方是兩幢平坦的低矮建築，一棟是定期渡輪的乘船處，一棟是供遊輪餐廳的客人使用的建築。加藤毫不猶豫走向後者。

　　建築物的入口裝飾得華麗氣派，盛裝打扮的客人們陸續走進入口，加藤也混在裏面穿過了自動門。

　　建築物內部也是一派奢華，彷彿這裏才是派對會場，近百名男女各自形成小團體談笑著，也有人手裏拿著飲料。

　　加藤的視線迅速掃視四下。首先尋找美冬，卻不見她的身影，也沒看到秋村隆治。他們應該已經抵達，一定是在某處準備室等待吧。

　　接著他一一觀察賓客。他不知道水原的長相，但他有把握，只要水原在場，自己絕對認得出來。即將動手殺人的人，散發出來的氣氛定然不尋常。

　　然而就他掃視一圈的結果，並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加藤一面放眼全場一面朝角落移動，他也知道自己現在眼神尖銳。

　　「各位貴賓，讓您久等了。」不知哪裏響起男子的聲音。

　　加藤一看，只見通往木棧道的出入口前方站著一名身穿駝色制服的男子，出入口上方掛著「A　HAPPY　NEW　YEAR　2000」的招牌。

　　「現在請各位貴賓登船。請小心您的腳步，依序上船。」

　　男子一說完，室內深處密密麻麻的人群便散了開來。人群後方本是個船上婚禮沙龍，玻璃帷幕現在拉上了白色的窗簾，看不見裏面的情況。

　　而那裏的玻璃門打開了，出來的是穿著銀灰色燕尾服的秋村隆治。繼他之後，新海美冬出現了，她已換上純白的禮服。

　　賓客們發出陣陣分不出是歡呼還是歎息的聲音，不用說，那自然是針對美冬而發的。她簡直就像冰雪女王。

　　兩人來到通往木棧道的出入口並肩而立，看樣子是要夫妻一同迎接乘船的賓客，他們大概是準備最後才上船吧。

　　客人們紛紛向木棧道移動。秋村與美冬一一招呼、行禮。由於出入口的大門敞開，外面的冷空氣灌了進來。美冬雖穿著裸露雙肩的晚禮服，臉上卻沒有絲毫冷的表情。

　　客人越來越少了，加藤一直擔心賓客當中有人會突然攻擊美冬，看來只是杞人憂天。那麼水原不會在這裏出現了嗎？原本預測他一定會挑今晚對美冬下手的，終究是猜錯了嗎？

　　最後一個人也踏上了木棧道，等候室裏只剩幾名工作人員與加藤。

　　秋村隆治的視線望向加藤，同時美冬也看著他。她的視線像是瞪視，也像是對甚麼事樂在其中的樣子。

　　美冬向丈夫耳語。那個人跟我們沒有關係。——或許她是這麼說的。事實上，秋村隆治也好像對加藤失去興趣，轉開了視線。

　　工作人員送上他們的大衣，兩人穿上之後也步上木棧道。美冬已不再往加藤這邊看了。

　　加藤一靠近出入口，一名身穿駝色制服的男子立刻擋在他面前，把那道門關上，臉上彷彿寫著：非相關人員禁止通行。

　　加藤無奈，只好透過窗戶遙望兩人。碼頭停靠著一艘豪華客輪，碼頭與客輪之間架了一座有蓋短橋，美冬與丈夫一同往那裏走去。

　　加藤心想，水原是準備在他們下船時動手嗎？也許他認為客人們微醺淺醉時更有機可乘。

　　「船甚麼時候回來？」加藤問穿制服的男子。

　　「原則上預定是凌晨一點。」

　　「一點啊……」加藤喃喃說著，正要看錶，視野裏有甚麼東西動了。他抬頭望向窗外。

　　有一道人影從隔壁定期渡輪的木棧道翻越柵欄過來，是個高個子的男子。

　　加藤推開制服男子，打開門衝出去木棧道上。高個子男子正要從他面前過去，加藤拚命撲倒他。加藤感覺得出男子的身體失去平衡，但下一秒鐘，他自己也倒下了。當他迅速起身時，對方也已站起，兩人互瞪著對方。客輪的位置在加藤的後方，他無法得知美冬他們是否正看著這一切。

　　「死心吧，水原。」加藤說。

　　男子的眉毛微微一動，但面無表情。加藤心想，多麼灰暗的眼睛啊！因絕望而渾濁不堪的玻璃珠深處彷彿跳動著憎恨的火燄。

　　男子伸手進大衣口袋，顯然握緊了口袋裏的槍。

　　「你是……加藤？」男子說。

　　§7

　　雅也心想，這人就是那個叫加藤的刑警了，那個像趕不走的蒼蠅般在自己和美冬身邊飛來飛去的人。不知道這男人怎麼會在這裏，不過那都無所謂了。

　　雅也望向那男人身後的客輪。美冬正讓丈夫牽著手走上船，她也朝他這邊迅速一瞥，兩人視線交會。

　　為甚麼呢？美冬——。雅也將自己的思緒傾注在視線裏。

　　為甚麼背叛我？為甚麼殺了我的靈魂？是妳說我們沒有白天的，是妳說永遠都是黑夜的，是妳說我們要在夜裏活下去的。

　　如果那樣還算好。如果是真正的夜還算好。但妳卻連那都不願給我。妳所給我一切的一切，全是幻影。

　　然而，美冬的眼裏沒有任何回答。她迅速移開了視線，對著丈夫微笑，接著滿臉幸福地在客輪內消失了身影。

　　「死心吧！」

　　這句話，讓雅也把視線移回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加藤似乎從剛才就一直注視著雅也。

　　「你的仇，我會幫你報。所以你千萬不要做傻事。」

　　「仇？」

　　「我會剝下那女人的假面具，你等著吧！」

　　雅也回視加藤的雙眼，在歎氣的同時笑了。這男人在說些甚麼？

　　「有甚麼好笑？」加藤問。

　　正好這時候，汽笛響了，豪華客輪緩緩駛離港口。雅也的視線緊迫著客輪。眼看著駛離的客輪越來越小，甲板上不見美冬的身影。

　　此刻的她一定是集璀璨光輝於一身，正展示著她的美吧。直到最後，雅也終究不明白她的目標何在，但她的確一步步爬上了那個地位。

　　「水原，把槍給我。」加藤伸出手，「我必須逮捕你，但我也會把那女人送進牢裏。我答應你。」

　　雅也把手從大衣口袋裏抽出來，槍仍握在手上。他聽見加藤深呼吸的聲音。

　　雅也往加藤靠近，做出要交槍的動作。

　　但是他並沒有把槍放開。這把槍是為了與美冬共赴黃泉特製的。他手指勾住扳機，拿槍指向加藤的喉嚨，同時，自己也往槍靠過去。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雅也說：「不要介入我和她的世界。」

　　接著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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