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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5

  目標的住處位於江東區門前仲町,那是一幢面向葛西橋路、屋齡五年的公寓大樓,一樓是便利商店,因此白天人來人往。雖然只要盯出入公寓的人就好,監視工作依然很耗神。

  竟然把這種無聊的差事推給我們!——這名築地東署的辦案員不禁暗罵,他在刑事課裏也算是中堅份子,上頭卻命令他從事監視毒氣案受害者這單調乏味的低階工作,著實傷害了他的自尊。今天是監視的第三天,沒有任何異狀,他早死心了,反正接下來也不會有異狀。

  他心想,我會不知道你們本廳的人在想甚麼嗎!出事的時候以為跟地下鐵沙林事件有關,連忙搞出一個專案小組;等發現苗頭不對,浮上檯面的線索指向變態騷擾事件,就方針一轉打算趁早把麻煩事推給轄區處理。要是死了一兩個人,辦起事來還多少有點幹勁,現在連受害最嚴重的那個叫櫻木的都快出院了,搞不好還無法以殺人未遂來起訴嫌犯。這也就罷了,明明可以全權交給轄區辦案卻不肯,根本就是為萬一發現與沙林事件有關時預留退路。

  他坐在廂型車的駕駛座上,車子是向認識的電器行借來的。他把車靠左停在葛西橋路上,看著對面的公寓大樓,他所監視的是三樓的中央部份。這棟公寓大樓的外走廊面對大馬路,可以清楚看見各戶的房門。

  他連打了兩個呵欠,這時前座玻璃窗叩叩響了起來。一名後輩刑警正朝車裏看。

  他開了車門鎖,後輩打開車門說:

  「換班時間到了。」

  「總算換班了啊,時間過得真慢。」他在狹窄的車內伸了伸懶腰。

  就在這時候,望向公寓大樓的後輩啊了一聲,他也反射性地朝那邊看。

  他們盯梢的門前站著一名男子,身穿灰色短夾克,中等身材,年齡大約四十前後,或者更老一些,看不清長相。

  男子正在翻弄信箱。這棟公寓大樓的一樓設有信箱室,會直接送到門口的郵件只有限時和掛號。當然,男子看上去不像郵差,也不像快遞員。

  「要去叫住他嗎?」後輩問。

  「慢著,先觀望一下。」

  不久男子離開了門,朝電梯的方向走去。看來他並不關心其他戶的門。

  「你待在這裏。」他對後輩下令後走出車子。雖不是甚麼大功,也不能讓後輩搶走。

  他小跑步過了馬路,在大樓公共玄關前伺機而動。監視的第一天他便確認過從這裏也可以清楚看見信箱室。

  方才的男子出現了。萬一他直接走過信箱室過門不入呢?這名刑警做了決定——還是要叫住他。

  一如預期,男子走進信箱室,看樣子他一邊在察看四周。刑警先縮回身子避開,一會兒之後又繼續監視。

  男子的手伸進了某個信箱的開口,顯然是想撈出裏面的東西,而不是想放信件進去。這裏的信箱得有密碼才能打開。

  男子將某樣東西放入夾克口袋。一看到他這麼做,刑警便走進信箱室。男子似乎察覺了,從信箱旁退了開來,若無其事地正準備離開。

  「不好意思。」刑警出聲叫他。

  男子一臉「幹嘛」的表情,停下了腳步。

  「你剛才在這裏做甚麼?」

  「沒有啊。」男子搖搖頭,閃躲著不讓對方看見自己的面孔。

  「我都看到了。你剛才想偷信吧?」

  「我才沒有。」

  「不然你在做甚麼?」

  「我說沒做甚麼啊!煩不煩吶。」

  男子想逃,刑警先一步抓住他的手腕,男子的表情不由得僵了,但在他出聲大叫之前,刑警亮出了警察手冊。

  「先請教一下你的姓名住址吧!還有,把口袋裏的東西拿出來瞧瞧。你的舉動顯然犯法了喔。」

  他知道男子的臉色刷地一下變白了,這名刑警細細品味著盤查時直搗嫌犯要害的快感。

  §6

  偵訊已經開始進行,加藤亘卻對攤在眼前的答案感到困惑。雖然尚未認定這便是正確答案,但這個人既然掉進他們所佈下的羅網,嫌犯身分便不容置疑。

  濱中洋一在短時間內整個人變得憔悴不已,渙散的視線望著偵訊室的桌子,半張的嘴一直沒合上。光看這副模樣和表情,實在無法相信他是銀座珠寶名店的樓層經理。

  桌上有一封信,是NTT寄出的通話明細與帳單。這是濱中自信箱裏偷出來的。

  收信人是新海美冬。監視的辦案人員也當場目擊濱中在她家門前翻找信箱。

  「我說濱中先生,你也該說實話了。為甚麼要偷新海小姐的郵件?」加藤說。這個問題不知問過多少次了。

  濱中低著頭開口:「我說過了……」

  「你不是偷,是撿到的?想交給她,才拿到公寓去?本來想放進她門上的信箱,後來又決定放到一樓?可是放不進去,所以就想說算了,準備回家時被刑警叫住?」加藤以消遣的口吻重複濱中先前的供述,「濱中先生,假如你是刑警,你會把這種供述當真嗎?會原封不動接受嗎?不會吧?所以呢,可不可以麻煩你說些我們能接受的?」

  濱中的頭垂得更低了,正在絞盡腦汁設法擺脫困境,卻想不出任何妙計,只能一逕沉默。濱中在隱瞞甚麼?

  「濱中先生,聽說你常去打小鋼珠是吧。剛才聽你太太說了,你會固定去你家附近的一家小鋼珠店。」

  或許是話題突然變了,濱中眨眨眼看了看加藤。

  「你曾經從那家小鋼珠店帶小鋼珠回家吧。」

  「小鋼珠?沒有。」

  「是嗎?」加藤斂起下巴,抬眼斜看濱中,「那個毒氣裝置裏,就用了那家店的小鋼珠。這算是巧合嗎?」

  聽到這裏,濱中似乎終於弄懂了加藤的意圖,連忙大搖其手。

  「我不知道!跟我無關!我不知道甚麼小鋼珠的。」

  「那我換個問題好了。」加藤說:「既然當上『華屋』這種高級店舖的樓層經理,應該有機會用到電腦吧?」

  濱中微微抬起頭。

  「怎麼樣?」加藤追問。

  「那個……偶爾會用到。」

  「你家裏也有電腦?」

  濱中思索了一會兒,才回答「有」。

  「是甚麼機種?」

  「機種……,為甚麼要問這個?」

  「你不必管!問甚麼你就答甚麼。」聲音裏有一股狠勁,但接下來加藤又回復到先前柔和的語氣說道:「請告訴我你的電腦機種。」

  「富士通的……叫甚麼來著?」濱中嘴裏唸唸有詞之後,歪著頭說:「對不起,詳細的我不記得了。」

  「你會用文字處理吧?」

  「會。」

  「你用甚麼軟體?」

  「一太郎。」

  「印表機的機種呢?不記得的話,告訴我品牌也可以。」

  「我記得是……EPSON。」

  加藤背靠椅子,低著頭望著嫌犯。文字處理軟體和印表機都與畑山彰子所收到的恐嚇信分析結果一致。但是,如此老實的供述反而令人起疑。濱中那拱肩縮背的模樣只透露出一種情緒——畏懼。

  敲門聲響起,門開了。向井探頭進來向加藤微微點頭,加藤站起身走出偵訊室。

  「新海美冬的偵訊結束了。」向井小聲說。

  「她怎麼說。」

  「很驚訝。當然的吧。」

  「她怎麼解釋她和濱中的關係?」

  向井搖搖頭說:

  「『受到樓層經理很多照顧,也認為他是個好上司,所以也想當個好部下,至今仍無法相信會有這種事。』——標準答案。」

  「已經讓她回去了嗎?」

  「還沒,還叫她等著。你要見見她嗎?」

  「我是想和她談談。」

  「好。」向井點點頭,「濱中那邊如何?」

  「老樣子。」

  「是嗎。不過,今晚還不必放他回去,搞不好他明天就改變心意了。」

  「組長。」

  「甚麼事?」

  「毒氣那邊,濱中是清白的。」

  向井露出似乎冷不防被擺了一道的眼神,接著緊盯著部下的臉,嘴角浮現一絲笑容。

  「證據何在?」

  「他沒那個能耐。要執行那種計劃,必須有不小的膽量。」

  「你是說,他沒那個膽子嗎?如果你是憑直覺這麼說,還真不像你的作風。快去找新海美冬吧。」

  ***

  新海美冬穿著無袖針織衫,雪白纖細的上臂十分炫目。加藤只看過她穿制服或套裝,因而對她穿便服的模樣感到很新鮮。

  「聽說『華屋』暫時歇業啊。」他以這句話代替打招呼。

  是的。——美冬說著點點頭,表情不免有些僵硬。

  「聽說妳今天都待在家裏?妳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去翻弄門上的信箱嗎?」

  「因為我在裏面的房間看電視……」

  「據濱中先生說,他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妳,可是沒人接,所以才找上門去。」

  「我把電話線拔掉了。之前也說過,這陣子常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

  「可是這麼做很不方便吧?沒人聯絡得到妳呀。」

  「那也是不得已的,總比接到莫名其妙的電話給自己帶來壓力的好。再說,不可能有甚麼緊急聯絡進來的,現在的我又沒有家人。」美冬低下頭說。

  加藤也知道她是阪神大地震的受難者。

  「關於這次的事,妳有沒有甚麼能提供的線索或覺得奇怪的地方?」

  「剛才已經和其他的刑警先生說過……」

  「不好意思,麻煩妳再說一次。」

  美冬輕輕歎了口氣才開始說。據她說,上個月也沒收到NTT的帳單,覺得很奇怪;除此之外,也沒收到天然氣和電費的收據。

  「萬一郵件真的都是被偷走的,實在太令人震驚了。說實話我真的很不願意相信。」

  美冬如祈禱般將十指在胸前相扣,雙手微微顫抖。前幾次碰面時,她留給加藤的印象是沉著幹練,但這次的事似乎對她的心神造成很大的傷害。

  「妳對樓層經理濱中先生有甚麼看法?過去在職場上,他對妳是否曾經有過一些特別的對待?」加藤單刀直入地問。

  新海美冬先是沉默,但當她抬起頭來時,吁了一口長長的氣。

  「我剛才也說過,我現在還是無法相信。真的沒弄錯嗎?濱中先生真的不是為了送回我的失物,才前往我的住處的嗎?」

  「妳認為那種說詞有說服力嗎?」

  加藤這麼一問,她再次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才又撥開瀏海,強忍痛苦般蹙起雙眉。

  「真不敢相信。濱中先生工作能力很強,我一直很尊敬這名上司。從明天起,我大概誰都不敢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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