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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然後小惠壓低聲音說:「我們就是這樣的年紀呀。」

  她的聲音像泡過冰水一樣,讓我不寒而慄。

  「發現找他出來的人是惠美,村橋好像很吃驚。但因為惠美是資優生,人又很乖,也就放下戒心,因為他毫不懷疑地喝下惠美請他的果汁。」

  還以為對方是問題學生高原,結果是一年級的宮坂——我可以瞭解村橋失去戒心的心情。

  「就這樣第一個計劃成功了,卻也得到了意外的副產品。惠美想要從村橋的西裝口袋取回自己寫的紙條時,偶然發現一張照片。你知道是甚麼嗎?那是一張立可拍照片,上面的人錯不了,就是麻生老師躺在床上睡覺的照片,可是她的樣子,我實在是說不出口呀。我們立刻就知道是甚麼情形。村橋和她有親密關係,那張照片是村橋趁她睡著的時候拍的。」

  原來如此,我總算瞭解了。村橋用那張照片威脅麻生恭子繼續保持關係。

  「我們就想怎麼可以不好好利用這一點?因為第二計劃中,剩下一個很大的賭注,就是將酒瓶掉包的事。在魔術箱從社團辦公室運到教室後面之前,因為有其他同學看著無法掉包,因此只能利用下午的比賽期間進行。畢竟那麼大的酒瓶拿在手裏實在太顯眼,萬一被人看到了就功虧一匱了。因此才會決定讓麻生老師代替我們進行這項危險的差事。老師應該知道威脅信的事吧?運動會前一天,惠美她們班剛好輪到打掃辦公室,所以趁著空檔將信放進麻生老師的書桌抽屜裏。這就是我們策劃的小丑殺人計劃,結果很成功。只是沒想到麻生老師那麼快就被逮捕了。既然警方認為凶手的目標是前島老師,我們也沒有受到懷疑,一切就到此結束。我還以為從此惠美能過著幸福的人生,我也能安心畢業。」

  小惠試圖保持冷靜說到這裏時,心情似乎有些激動,將身體轉過去,手忙腳亂地架起了箭。她試圖瞄準箭靶,肩膀卻開始顫動,看來已經無法控制住自己的身體。

  我將手放在她顫動的肩膀上,在她耳邊詢問:「動機是甚麼?應該可以告訴老師了吧。」

  小惠深呼吸兩、三次後,又恢復剛才平靜的語氣回答:「那天晚上,我不是和老師在餐廳嗎?當時惠美應該在寢室裏睡覺,根據她的說法,好像有人在偷窺寢室,門開了一個細縫,她可以感覺到外面有人。就在她連忙準備把門關好時,看見了村橋和竹井兩人在走廊上。」

  「偷窺……」我茫然地將手從她的肩膀移開。「那就是妳們的……動機嗎?」

  「以老師的眼光來看,或許覺得沒甚麼大不了。因為你們甚至認為現在的高中女生連賣春都無所謂了,但那是兩碼子事。即使是我,也曾經有段時期考慮過賣春,可是我們絕對沒辦法接受毫無戒備地被人偷窺,那就像是有人打赤腳踩進了我們的心裏一樣。」

  「可是……也犯不著殺人吧?」

  「是嗎?萬一被偷窺的時候,正好是惠美自慰的時候,又該怎麼說?」

  這句話直接在我腦海中發出轟然巨響,我不禁反問:「妳說甚麼?」

  「惠美又羞又憤,甚至鬧到自殺,我無法責備她,因為是我也可能那麼做。當我回房間時,她倒臥在血跡裏,拜託我讓她死去。她說只要那兩個老師還活在世上,她就沒有生存的勇氣……我甚至不知道該如何鼓勵惠美,說甚麼都顯得空洞。我只能抱著她的肩膀苦苦哀求她不要死。只要她不哭,等幾個小時我都願意,終於我才讓她回心轉意了。」

  我作夢也沒想到那天晚上發生了這種事。隔天和小惠碰面時,她居然可以不動聲色一如以往。

  「可是她的不幸還沒有停止,不,應該說才剛要開始。」小惠低吼般地訴說,「第二學期開始,有一天惠美打電話給我。她說:『現在我眼前就有氰酸鉀,我可以喝下它嗎?』我吃驚地反問為甚麼,她邊哭邊說『我已經受不了』。受不了甚麼呢?老師知道嗎?惠美說她受不了那兩個老師看她的眼光。很明顯地他們看自己的目光就跟看別人不一樣,眼睛裏會浮現那一晚自己荒唐的模樣。想到自己在他們腦海中被怎樣的玩弄蹂躪,心情就快發瘋了——她說這種心境就像是每天遭受到他們的視線強暴一樣。」

  「視線強暴……嗎?」

  「那也是一種性侵犯呀,因此我明白了她再度求死的決心。事實上,當時在電話那頭的惠美給人隨時都會喝下毒藥的氣氛,於是我說了,既然這樣,該死的人不是惠美,應該是他們兩人吧?雖然那是我為了制止她自殺脫口而出的話,但有一半是真心的。她重新考慮了,同時也下定了決心。」

  可是他們兩人是否真的做出「視線強暴」,又如何能確定呢?我正要反駁時,又閉上了嘴巴。重點是惠美已經那麼認為了,對她而言,那就是事實。

  小惠拉弓,射出了第五枝箭,那是目前為止最好的射擊動作,近乎直線的拋物線,使得箭頭幾乎命中靶心,因為碰觸到先前已經射中的其他箭頭,發出尖銳的金屬聲。

  「計劃的人是我,但是我跟惠美說:實行與否要看妳自己。我能幫忙的就是打破更衣室門進入時,收回作為頂門棍的幸運箭,就這樣子而已。但是她做到了。然後她整個人也成熟了許多。」

  這麼說來,這幾個星期宮坂惠美的確是變了一個人。還以為只是射箭技術……原來如此,也難怪她能夠到達那種境地。

  「我可以問兩個問題嗎?」

  「請說。」

  「首先,運動會之後,有人開車攻擊我,也是妳們設計的嗎?我可以感覺到那簡直是玩真的。」

  一時之間小惠有些困惑,但馬上又發出笑聲。

  「我不知道,但我想應該是惠美做的。因為她說過小丑事件之後,至少還得假裝目標是前島老師,做些假動作才行。可是用到車子,未免也太大膽了,到底是請誰幫忙開車的呢?」

  「希望不要因此招來破綻。」小惠不安地說。

  「最後一個問題是,」我吞了一下口水,改口問,「動機我知道了,也試圖去理解,可是殺人妳們不害怕嗎?看到別人陷入妳們設計的陷阱而死去,難道毫無感覺嗎?」

  小惠側著頭思考,有些猶豫,卻也很明確地回答:「我也問過惠美,不害怕嗎?她回答說:閉上眼睛回想十六年來高興愉快的往事,然後再仔細咀嚼那一次集訓發生的事,奇妙的是心中自然湧現平靜的殺意。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因為有些東西是我們拚上性命也要守住的。」

  接著她回過頭,臉上不見任何愧疚,她又恢復成昔日活潑的小惠了。

  「其他沒有問題要問了吧?」

  我有點被她的氣勢所震懾,挺直了背才說:「沒有。」

  「是嗎?那就到此為止。接下來就按照約定,當我的教練吧,只剩下一枝箭了。」

  說完小惠慢慢地拿起弓,看著她拉弓,我轉身離去。

  「我已經沒辦法再教導妳們了。」

  當我口中如此低喃時,聽見背後放箭的聲音。因為是她,肯定又命中靶心吧。但我沒有回頭,她也沒有叫住我。

  就這樣,一個事件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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