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放學後 | 上頁 下頁
八


  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種話會出自這個男人的嘴裏。要不是今天這種場面,我大概早已經捧腹大笑了。而且這種理由本身就已經令人驚訝不已了。

  「我說呢……前島老師,」校長的語氣又恢復平靜了,彷彿正在實踐「愛與鞭子」的教誨。

  「再一次吧。等下一次,我們看看情況再說。到時候我絕對不會阻止你,好吧?」

  萬一下一次就要致我於死地,那該怎麼辦?我心中這麼想卻沒有說出口。不是答應校長的要求,而是不得不死心。

  「就只能再一次囉?」我不放心地確認。

  校長聽了如同得救般鬆下臉來,開始談論起學校教育、身為教師應有的態度、作為學生應盡的本分……我才不想聽他那些空泛的理論,於是說聲「我還有課」,準備起身離去。就在打開門要走出去時,聽見校長說「我兒子的事……就麻煩你了」,但我連回話都懶得回應了。

  一走出校長室,下午的上課鐘聲正好響起。夾雜在快步行走的學生群裏,我回到了辦公室。

  栗原校長不單只是校長,也是清華女子高中的理事長,是個名副其實的獨裁者。只要他不高興,就能隨便砍一、兩個老師的腦袋;學校的教育方針也任憑他說改就改,然而他在學生之間的風評倒也不壞。小惠就曾說過:「他很直接地表現自己的慾望,這點顯得很有人性,還算不錯。」

  事實上,栗原校長是我父親的戰友。在戰後那段青黃不接的時期,兩人似乎幹了不少虧心事。之後父親企圖成為企業家、栗原校長想要設立學校,兩人分道揚鑣。結果成功的只有校長,父親最後留下年邁的妻子和一些債務過世了。如今大我三歲的哥哥夫婦在老家經營鐘錶行,負責照顧母親的生活。

  母親建議我當老師時,似乎私下聯絡了栗原校長。之後我便立刻收到清華女中聘用我的來函。

  因為有這層關係,校長有時對我的態度也顯得頗為推心置腹。相對地,我也必須在工作以外的部份為校長效勞。例如剛才他所交代的任務就是其一。

  一踏進辦公室就聽見年輕女孩高八度的說話聲。抬頭一看,只見村橋面對著一名學生站著。

  「總之妳先回教室,有甚麼事放學後再說!」村橋指著門口說話,聲調有些高亢。

  「在那之前,請先把問題給搞清楚。村橋老師你的意思是說自己一點都沒有錯嗎?」

  由於村橋的個子矮我一些,應該不到一百七十公分吧。而學生的個子和村橋不相上下,肩膀倒是很寬,從背影就能看出來是北条雅美。

  「我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甚麼。」

  村橋直視著雅美,我想她應該也是用同樣堅定的眼神回瞪村橋吧。

  接著她說:「好,我知道了。放學後我會再來找老師的。」

  說完對村橋行個禮,氣勢洶洶地走出了辦公室。包含我在內的其他老師,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場景好一會兒。

  「發生甚麼事了嗎?」我問正在準備第五節課教材的長谷。他稍微瞄了一下後方的村橋,壓低聲音說:「好像是上課時,村橋老師罵了學生。當時他用『妳們這些傢伙』的字眼,北条是來抗議這件事情,說這句話用的字眼帶有侮辱的意味。」

  「怎麼會……」

  「不過是點小事罷了。北条也是故意找碴的,一半是為了耍個性吧。」

  「原來如此。」我瞭解後回到自己的座位。

  北条雅美是三年A班的班長。就讀以來成績始終保持第一名,說她是清華女中創校以來的第一才女也不為過。據說她的志願是東京大學,如果她真能考上,那可真是創校以來最值得慶賀的壯舉。她還是劍道社的社長,也是該縣屈指可數的女劍士。甚至有人為她不是生為男兒身而抱憾,可見得她文武雙全的實力有多強。

  然而,她從三月起開始有了些奇妙的舉動。我這個形容,萬一被她聽到,搞不好又會遭她教訓一頓。根據她的說法,她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打破因襲陳規、無視於學生人性、毫無理念可言的管理教育」。儘管如此,她也不會因此而翹課或忽視學校有關服裝儀容、髮型等規定。因為她很清楚做那些動作是沒有意義的。她首先動員一、二年級學生組織服裝規定放寬檢討會,透過學生會向學校表達意見。之所以動員一、二年級學生,是因為考慮到三年級各方面比較忙以外,同時畢業在即,無暇將心思放在抗爭活動上。目前只有該服裝會成立組織開始活動,據說下一步就是要成立頭髮會等其他組織。

  北条雅美將病竈指向學生輔導部,尤其是取締最為嚴厲的村橋老師。每當村橋上完三年A班的課回辦公室時,就會看見北条追上來疾言厲色抗議村橋上課時的不當用詞與態度。

  因為這個因素,學校方面將她視為問題學生,但是對於如何制止她的行動卻是毫無對策。因為她的做法正當,一切按照制度走,而且抗議的內容也幾乎都是合理的。加上她的成績卓越,老師之中甚至有人說:「反正只要等到北条雅美畢業就沒事,這段期間就先忍耐吧。」

  「稍微對她好一點,馬上就神氣起來了。」村橋邊坐下,火藥味十足地自言自語起來。

  進入新的學期,北条雅美的奇妙舉止仍有變本加厲的現象。

  第五堂課的上課鐘聲響起,老師們紛紛發出起立的聲響。一看見麻生恭子離席,我也跟著站了起來。

  走出辦公室約十公尺處,終於趕上了她。她一邊把長髮束起,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冷淡,一副「有何貴幹」的眼神。

  「剛剛校長找我去。」

  很明顯她有所反應,腳步稍微放慢了下來。

  「他要我來問問妳的心意。」

  校長交代這件事時,我就打算以這種直截了當的方式開口。我不擅長委婉的說法。

  她在樓梯前停了下來,我也跟著停下腳步。

  「為甚麼我必須向前島老師說明?」她的語氣十分平靜。

  我慢慢搖頭說:「只要校長知道妳的心意就行,妳也可以直接跟他說呀。」

  「好,我會那麼做的。」

  她開始爬上階梯,從頭到尾都沒有正眼看過我的臉。讓我忍不住不懷好意地抬頭看著階梯對她說:「校長要我調查妳的經歷。至於是甚麼經歷,我想妳也很清楚吧?」

  她的腳步聲停下時,我已經下樓梯了。一股焦慮的沉默在我上方蔓延開來。

  §5

  這天的第六堂課是一年A班。我教的幾乎都是三年級的課,只有這一班是一年級學生。這群小毛頭進入新的學期總算適應了高中生活,心性感覺稍微安定一些。如果跟國中生一樣整天毛毛躁躁的,我的神經恐怕承受不了。

  「接下來的練習題要讓同學們到講台上來解。」我話還沒說完,底下的學生已開始縮頭縮腦。幾乎所有的學生數學都不好。

  「問題一山本,問題二宮坂。上來解題!」

  我看著學生名冊,點人上台解題。山本由香一臉沮喪地站了起來,同時教室裏各角落傳來安心的吐氣聲。說來真是丟臉,這讓我想起自己的高中時代。

  宮坂美惠面無表情地面對著黑板,她是個成績優異的好學生,果不其然,只見她左手拿著課本,右手拿著粉筆,迅速寫出了解答。字體是現在年輕女孩間最流行的圓體字,而且是正確答案。

  我注意到她的左手,至今仍纏著白色繃帶。她是西洋弓箭社的成員,據說今年夏天的集訓活動中挫傷了左手腕。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她剛受傷時因為怕我責罵,謊稱生理期來了沒有參加受訓。換言之,她有膽小怕事的毛病。

  「左手還好吧?」見她解完題回到座位上時,我輕聲詢問,她則發出蚊子般的聲音回答「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