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惡意 | 上頁 下頁
一〇


  那是打從心裡感到愧欠的語氣。明明當下她才是這世上最悲慘的人,卻還有心思替別人著想,這點讓我深感佩服,我再度感受到她的堅強。

  「如果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請不要客氣儘管跟我說。」

  「謝謝,夫家的人還有我娘家的媽媽都來了,所以沒有關係。」

  「這樣啊。」

  我想起日高有個大他兩歲的哥哥,年邁的母親和兄嫂一起同住。

  「不過,真的有我可以做的,請務必告訴我。」

  「謝謝您,那我就先掛電話了。」

  「謝謝妳特地打電話過來。」

  掛斷電話後,我腦海裡一直想著理惠的事。她打算要怎麼生活下去?她還年輕,聽說娘家是開貨運行的,經濟條件不錯,生活應該不成問題。可是,要從打擊中站起來恐怕需要不少時間吧。畢竟他們才剛結婚一個月。

  曾經,理惠只不過是日高的小說迷之一。有一次,因為工作的關係,認識了日高,因而開始交往。這意味著,昨夜她同時失去了兩件寶貴的東西,一個是丈夫,另一個則是作家日高邦彥的新作。

  正這麼想的時候,電話又響了。對方請我去上談話性節目,我當場就拒絕了。

  五

  加賀刑警來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六點以後的事了。聽到對講機的鈴聲,我厭煩地以為又是哪家媒體的記者,沒想到探頭一看,竟然是他。不過,這次他不是一個人來,他身邊跟著一個看來比他年輕,叫做牧村的刑警。

  「對不起,我還有兩、三個問題想要請教你。」

  「我早料到了,你們上來吧。」

  然而,加賀刑警並未做出脫鞋的動作,他問:「你正在吃飯嗎?」

  「不,我還沒吃,才正在想要吃甚麼才好。」

  「那我們到外面去吃好了?老實說,一整天忙著偵訊,我們連午飯都沒吃呢,是吧?」

  牧村刑警附和地衝著我苦笑。

  「好啊,那要去哪裡?我知道有家店的豬排飯很好吃,可以嗎?」

  「哪兒都行,」這麼說的同時,加賀刑警好像想到了甚麼,他用大拇指朝後頭比了比,「再過去有一家餐館,老師昨晚去的就是那間店嗎?」

  「是啊,你想去那裡嗎?」

  「就那裡好了,那家店近,咖啡又可以免費續杯。」

  「太好了。」牧村刑警幫腔似的說道。

  「我是無所謂啦,那我去換一下衣服。」

  趁著他們等我換衣服的空檔,我想了一下加賀刑警找我去那家餐館的理由,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用意?還是,真如他所說,只是因為近、有咖啡可喝?

  終究我還是想不通,只好走出了房間。

  來到餐館,我點了焗烤蝦飯,加賀刑警和牧村刑警各點了烤羊排和漢堡肉套餐。

  「之前講的那本小說,」等女侍離開後,加賀刑警馬上開口說道:「啊,就是日高先生留在電腦螢幕上的那本,叫做《冰之扉》的。」

  「唔,我知道。昨天你還說要去查清楚,看那是昨天才剛寫的,還是只是把之前已經發表的部份叫到螢幕上而已,已經有答案了嗎?」

  「已經有答案了,應該是昨天寫的。我問了聰明社的負責人,他說跟之前連載的部份接得剛剛好。」

  「這麼說來,在被殺害之前,他一直很努力地工作囉。」

  去加拿大的日子迫在眉睫,就連日高也得拚命趕工吧?雖說他之前總是找各種搪塞的藉口,毫不在意地讓編輯焦急等待。

  「只是有一個地方很奇怪。」加賀刑警將身體微微前傾,右手肘撐在桌子上。

  「哪裡奇怪?」

  「原稿的張數。如果一張算四百字好了,他總共寫了二十七張之多。就算他在藤尾小姐走後的五點就開始寫好了,這也未免太多了。昨晚我才聽野野口老師說了,您說日高先生的寫作速度一小時頂多四到六張。」

  「二十七張嗎?這樣確實很多。」

  我到日高家的時間是八點,假設在這之前日高都還活著的話,那他一小時不就要寫九張了。

  「所以,」我說:「他有可能是在說謊。」

  「說謊?」

  「很可能他昨天白天就已經寫好十張或二十張了,可是依照他個人的習性,他總是說自己一張都沒寫。」

  「出版社的人也是這麼說的。」

  「應該是吧。」我點了點頭。

  「可是,他的太太理惠出門的時候,他跟她說自己恐怕要到半夜才會到飯店。而事實上最晚到八點,他已經寫好二十七頁了。如果就《冰之扉》的連載一期約三十頁的份量來算,他已經快要完成了。說延後還可以理解,可是有像這樣進度超前那麼多的嗎?」

  「應該有吧。寫作這種事又不是機械作業,靈感不來的話,可能杵在書桌前好幾個小時都寫不出來;相反地,文思泉湧的話,可能一會兒功夫就寫好了。」

  「日高先生有這樣的傾向嗎?」

  「有吧,話說回來,幾乎所有作家都是這樣吧?」

  「這樣啊?我是不太能夠想像你們那個世界的事啦。」加賀刑警將前傾的身子回復到原來的姿勢。

  「我不太理解你為甚麼要在張數上打轉。」我說:「總之,理惠出門的時候,日高的小說還沒寫好,可是發現屍體的時候,小說已經快要完成了,對吧?也就是說直到日高被殺的那段期間,他都一直在工作,不就這麼簡單嗎?」

  「或許是吧。」加賀刑警點了點頭,但還是一副無法完全說服自己的樣子。

  從這位曾是我後進的教師身上,我總算見識到警方辦案真的是連一個小細節都不放過。

  女侍將餐點端了上來,我們的談話稍微中斷了一下。

  「對了,日高的遺體怎麼樣了?」我試著問道:「你不是說要解剖嗎?」

  「今天已經進行了。」如此說完後,加賀刑警看向牧村刑警,「你不是也在場嗎?」

  「不,我沒自己去,如果我在場,現在怎麼還吃得下?」牧村皺起眉頭,將叉子叉向漢堡肉。

  「這倒也是。」加賀也一臉苦笑,「你說解剖怎麼了?」

  「不,我是想死亡時間是不是已經推斷出來了?」

  「我還沒仔細看過解剖報告,不過應該會很清楚吧。」

  「那一定正確嗎?」

  「那要看你是基於甚麼來判斷,例如……」他本來想講,後來又搖了搖頭,「算了,還是不講了。」

  「為甚麼?」

  「你的焗蝦飯會變難吃喔。」他指著我的盤子。

  「也對,」我點了點頭,「那我還是別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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