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東野圭吾 > 當祈禱落幕時 | 上頁 下頁
二七


  「一開始他不肯說。說甚麼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事到如今再提也沒有用,就想帶過去。於是我吼了他。我說,難得媽肯委屈嫁給你這種人,你還不能讓她幸福。那至少要在她的骨灰前編個像樣的藉口,給她一個交代。」

  「哦,恭哥凶了舅舅……真難得。」

  加賀笑了。

  「是不知分寸、不懂事才會說那種話,那是我最後一次責怪我爸。」

  「那舅舅有甚麼反應?」

  「終於肯張開他的金口了。我爸頭一句話是這麼說的,『百合子的話不對。她沒有半點錯。要怪,還是要怪我。』」

  松宮皺起眉頭,「怎麼說?」

  「接著,我爸就開始說起往事。先從和我媽的相識開始,他們是在新宿的俱樂部認識的。我媽當時在那家店坐檯,但我爸不是去當客人的,是查出某個案子的嫌犯在那裏出入,請我媽協助辦案。因為這個機緣才開始交往。」

  「恭哥的媽媽也做過那一行……」

  加賀看著松宮,微微點頭。

  「對喔,姑姑以前也在酒店工作過。」

  「在高崎的時候,是舅舅幫助我們以前的事了。因為親戚都討厭我媽,我媽無依無靠。一個女人家想把孩子拉拔大,還是只能做那一行。」

  「這就是現實吧,但親戚不光是討厭姑姑而已,我家也一樣。」

  「恭哥家?為甚麼?」

  「所以才會提到坐檯這件事。系出名門的加賀家長男,偏偏去娶一個酒店小姐,像話嗎?當時被親戚這樣群起圍攻。不過加賀家是名門這回事,我倒是頭一次聽說。」

  「那是職業歧視,嚴重的偏見。」

  「那個時代和現在不同。而且聽我爸說,我們親戚有很多是老古板。不過我跟他們沒有來往,所以不太清楚。」

  「說到這個,舅舅三週年忌日的時候,也沒有半個親戚來。」

  「我自己是不太記得了,但我媽還在家的時候,好像常和親戚起衝突。我爸很忙,和親戚之間的來往只能交給我媽。可是每當遇到那種場合,他們都會擺明了欺負我媽。這件事我媽一直隱忍沒說,最後還是傳進我爸耳裏。我爸氣壞了,要跟親戚斷絕往來。結果事情鬧得更大,親戚更加敵視我媽。這時候如果我爸能幫忙擋一擋就沒事了,但他因為工作,連家都很少回。另一方面,我外婆又癱瘓,我媽必須照顧外婆。再加上要負責養育一個正調皮的兒子,精神上當然會難以支撐。」

  「真的,光聽就覺得好辛苦。」

  加賀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

  「後來,我外婆去世了。我爸的說法是,我媽沒有因為這樣而輕鬆一點,可能反而失去了心靈的支柱。在那之前,雖然有吃不完的苦,但還有外婆這個肯站在她這邊聽她說話的人。外婆一定也經常鼓勵她吧。可是,這樣的支柱不在了,她真的變成孤伶伶一個人。年幼的獨生子又無法當她的精神支柱。說起來,這些我爸也是過了很久才想到的,因為當時他根本沒有發現我媽的變化。」

  「變化?」

  「精神上的變化。在我爸看來是沒有變化,但我媽內在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會發現這件事,是我媽某一天晚上的態度。晚飯吃到一半,我媽突然哭起來。說她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既當不了好妻子,也當不了好母親,再這樣下去,會害兩個人不幸。我爸愣住了,但我媽哭了一陣子,就好像突然清醒過來,跟我爸道歉,說請忘了剛才那些話。當時的事,我也有模糊的印象。不過也許是錯覺。」

  「這個……」松宮猶豫著不知該不該把腦海裏想到的事說出來,但認為這不是客氣的時候,便說,「是不是……憂鬱症?」

  加賀緩緩吐了一口氣,點點頭。

  「我想這個可能性很高。自我評價低,失去活下去的氣力,都是憂鬱症典型的症狀。我爸也是很久以後才開始這麼認為的。但是當時一般人幾乎都沒有憂鬱症的相關知識,我想連我媽也不認為自己生病了吧。」

  「這樣的話,她一定很痛苦吧?」

  「恐怕是的。我媽沒有把她的痛苦顯露出來,就這樣又繼續隱忍了好幾年。最後終於到達極限,才會離家出走。我是沒看過,但據說她留了信。上面寫著,我沒有自信再當你的妻子,當恭一郎的母親。看了信,儘管我爸沒有憂鬱症的知識,卻也將我媽的出走解釋為精神超過負荷。」

  「舅舅怎麼沒有去找?」

  加賀一端嘴角揚起,笑了。

  「他認為去者不追,對彼此才是最好的。就算原因是憂鬱症好了,沒能注意到妻子的變化,沒能幫她解除精神上的負擔,全都是他的錯。百合子沒有半點過錯——我爸這麼說。而且還加上一句,『她臨死之際,應該很想看親生兒子一眼。』還說他一想到這就心痛。」

  松宮並不是頭一次聽到這些,他想起幾年前的事。

  「原來舅舅和恭哥是約好的。就算舅舅病危,也不要恭哥在身邊。舅舅一定早就決定獨自一人死去吧。而且,舅舅斷氣的時候,恭哥也真的待在醫院外面。」

  「他大概是認為這是對我媽最起碼的歉意吧,也許也有男人的意氣。我瞭解他的心情,才配合他的……」加賀的神情有些苦澀。松宮看到表哥的表情,心想,也許表哥對於當時的決定是否正確,還沒有答案。

  「舅舅心裏應該是認為這樣算是給舅媽一個交代了吧。」

  「也許我爸是滿足了,可是我不同。」加賀以嚴峻的眼神望向松宮,「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我媽離家之後,是如何度過她的下半生。如果她把我和我爸都忘了,過起嶄新的人生,那就好。但是假如她對我們還有一絲牽掛,那麼用心體會就是我的職責。再怎麼說,如果沒有她,我就不會出生在這個世上。」加賀以強硬的語氣說完之後,有些害臊似地笑了,「抱歉。我太激動了。」

  「不會,我很瞭解你的心情,而且我對舅媽的生活也很感興趣。」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所以我個人無論如何都想多瞭解綿部這個人。可以的話,最好是設法把他找出來。」

  「我看也是。其實昨天恭哥回去以後,富井管理官就說了。恭哥,其實好幾年前他就找你回搜查一課,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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