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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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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美抱起胳臂,仰望天花板。哲朗確認她沒有喉結。捨棄其中一種性別——她說的沒錯。 「從前經常有人跟我說,置之不理的話可能會得癌症。可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動手術。」 「因為在成人之前,致癌的機率非常低吧。」哲朗補上一句。他針對真性陰陽人做了一點功課。「太早摘除其中一種性腺的話,反而會使荷爾蒙分泌不正常,很可能引發自律神經失調或骨質疏鬆症。」 他的說明似乎是多餘的,睦美一臉不耐煩地搖頭。 「會不會致癌根本不重要,我覺得就算這樣死掉也無所謂。」 「妳不應該這麼說,不然妳父母不是很可憐嗎?」 美月一說,睦美一臉想要反駁的表情,但是最後還是閉口看著遠方,然後再度開口:「就算有人要我決定當男人或當女人,捨棄其中一種性腺,我也辦不到。」 「妳的意思是,妳在猶豫嗎?」 「倒不是猶豫,而是覺得如果我那麼做的話,就不是現在的我了。你們大概會覺得我這麼說是在逞強,」睦美先做了個開場白,然後接著說,「我覺得我沒有必要配合其他人。我也是人,想到未來的事,腦袋裏也經常會一片空白。」 哲朗和美月默默地盯著低下頭的睦美。 「妳有人可以商量嗎?也有具有相同煩惱的人組成的團體,不是嗎?」 「我之前經常去。那裏不只聚集了陰陽人,我還聽過同性戀者和性別認同障礙的人訴說自己的遭遇。可是,我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妳覺得哪裏不對勁?」 「結果大家都是擅自決定男人應該怎樣、女人應該怎樣,然後為自己和世俗觀念之間的落差所苦。沒有人有具體的答案,說明男人是甚麼、女人是甚麼。」 「妳有嗎?」 「原則上,我有。」 「我想聽聽看。」 「對我而言,男人和女人是除了我之外的人。」睦美說,「大家都被分成男人或女人。但是僅止於此,區分性別根本沒有意義。」接著,睦美向美月輕輕點頭。「對不起,自以為是地講了一堆。」 「妳不用放在心上。」 聽到她們的對話,哲朗確定了一件事。睦美第一眼看到美月時,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 「我問妳,」睦美從正面看美月。「妳要……看我那裏嗎?」 「咦?」 「我內褲裏面的東西。」 美月瞠目結舌,哲朗也吃了一驚。 「為甚麼?」美月問道。 「嗯……我只是覺得讓妳看也無妨。」睦美別開視線。哲朗覺得她似乎感到失望。接著,她開口說:「我父母知道我的事。」 「知道甚麼?」哲朗問道。 「我有一副特別的身體。好像是我出生時,醫生告訴他們的。醫生還說,最好帶我去專門的醫院檢查。可是我父母卻沒有那麼做。他們好像決定不告訴別人,把我當作女孩子撫養。」 哲朗心想,這是有可能的。「可是就算他們這麼做,妳遲早還是會知道,不是嗎?事實上,妳已經知道了。」他試探性地說道。 「是啊。就算我問起這件事,我父母也不肯正面回答我。他們大概是答不出來吧。我想他們應該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們一定打算就這麼不知道下去,延後面對現實的時間。」 睦美臉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她心裏八成是在責怪父母。她失去了許多事物,今天才能如此侃侃而談吧。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哲朗說道。 睦美眨了眨眼,彷彿在說:請問。 「妳現在有喜歡的人嗎?」哲朗感覺到睦美停止呼吸,他也知道這是一個殘酷的問題。 「有。」 「對方是……」 「對方是男生。」睦美立刻回答。她似乎理解了哲朗問題的用意。 「這樣啊,那就好。」 「為甚麼好?」 「因為……喜歡人是一件好事。」 聽到哲朗這麼一說,睦美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將視線移到美月身上。 「我沒辦法生小孩。我自己沒辦法生,也沒辦法讓女人生。我想,我大概也沒辦法和別人發生性關係。所以,喜歡上一個人讓我覺得非常恐怖又痛苦。雖然大家會說:不可以害怕那種事,但是事情並不像說的那麼簡單。每次喜歡上一個人,我就會痛不欲生。」 哲朗發現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而感到無地自容,但卻想不出收場的話。 睦美將臉轉回哲朗身上,說:「你不用放在心上。令我想死的事情很多,但是我只有一次真的動了輕生的念頭。當時,我連菜刀都磨不好而沒死成。」 這句話說得沒有高低起伏,卻像是砂石堆積般,令哲朗的心情變得沉重。睦美或許是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將目光望向牆上的時鐘。哲朗也跟著看了一眼,約好的十分鐘早就過了。 「妳剛才說的話當真?」美月問睦美。「妳說讓我看也無妨。」 睦美點頭。「當真。妳要看嗎?」 「嗯。」美月站起來。「讓我看吧。」 「不過,我只讓妳看。」 睦美盯著美月的側臉,像在拒絕甚麼都不懂的普通男人。哲朗一語不發,對著美月點頭。 兩人離開餐廳後,哲朗還是沒有從位子上站起來。睦美的一言一語都在他的腦中持續迴響。他心想,自己對於男女性別的認知,大概不及那個擁有不可思議性別的女孩的一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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